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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寧:讀清華簡《治政之道》散札
在 2019/11/28 22:00:58 发布

讀清華簡《治政之道》散札


(首發)

王寧

棗莊廣播電視台

 

本文依據《清華大學藏戰國竹簡(玖)》所作釋文,[1]一些無關討論的古體字、異體字用通行字代替;所引整理者注釋均見相關文字注,為避繁瑣不另出注。簡帛網論壇《清華九治政之道初讀》註中稱“《初讀》”。[2]

 

2-3:下乃亦丂(巧)所以憮(誣)上。

按:“巧所”當從陳民鎮先生說讀“巧詐”,[3]“憮上”當讀為“罔上”。

 

4:卑(譬)猷(猶)股厷(肱),一□不及,則不成人。

按:“一”下之殘字,右旁疑是從“力”;左旁由口、丅、曰三部分組成,構形不明,整理者認為“疑從只聲,讀為‘肢’”,從文意上講可通,然字形似不合,待考。


 

8:夫遠人之燮備(服)于我是之以。

按:“以”下有墨點為斷句,這裡疑抄手點錯了標點,墨點當在“之”字下,“以”當屬下句。句疑當讀為“夫遠人之燮服,于我是之”,“是之”是讚成、肯定的意思,《論衡·自紀》:“其論說始若詭於眾,極聽其終,眾乃是之。”

 

10:此以亂君受之,以亓(其)立(位)。

按:“受”,麒麟兒先生認為“宜讀‘紂’”,[4]是也。此二句當讀為一句“此以亂君受(紂)之以旅其位”,“”是行旅之“旅”的本字,《周禮·地官·序官》“旅師”,鄭注:“旅,猶處也。”孫《正義》:“凡居處亦謂之旅。”“旅其位”即“處其位”,《墨子·親士》:“是故不勝其任而處其位,非此位之人也。”

 

13:皮(彼)上聖則眾(愚疲)。

按:末二字疑當讀為“愚蔽”,《論衡·謝短》:“然則儒生不能知漢事,世之愚蔽人也。”

 

15:血氣迵(通)厇(暢),民不(癠)且壽,亡(無)殀(夭)死者。

按:“厇”疑讀為“釋”,通“懌”,“迵釋”猶言“通暢”。“”字當讀“疾”,《管子·小問》:“民不疾疫。”《大戴禮記·盛德》:“聖王之盛德,人民不疾,六畜不疫,五穀不災。”《淮南子·兵略》:“民不疾疫,將不夭死。”

 

16-17:夫是所以閟(閉)者(諸)侯之(路)而勸天下之亂者。

按:“閟”疑當讀“䛑(謐)”,通“侐”、“恤”,亦有慎誡義。“路”讀為《管子·四時》“不知五穀之故,國家乃路”之“路”,亦作“露”,傾廢義。《荀子·富國》“田疇穢,都邑路”,義同。

 

21-22:皮(彼)弌(一)而不已,亓(其)(二)乃已。
按:疑讀為“再”,字從“二”會意,𢦔聲。

 

23:武威,卑(譬)之若蓼䓶之易戲;文威,卑(譬)之若慍(溫)甘之(雋)(㽑),古(故)武可𨊠(犯)而文不可𨊠(犯)。

整理者:戲,《方言》卷十:“戲、洩,歇也。”或說讀為“靡”,靡散。,簡三五讀為,此處疑讀為,肥美、雋永。,從甘,南聲,泥母侵部。《玉篇·甘部》:“㽑,長味也。”雋㽑,指味道醇厚長久。

按:“易”當通“㑥”,輕也。“戲”疑當讀為“虛”,“易戲”猶言“輕虛”。“”當讀為“遷”。“”當即“覃”之異構,《說文》:“覃,味長也。”段注:“此與《酉部》醰音同義近。引伸之凡長皆曰‘覃’。《葛覃》傳曰:‘覃,延也。’”《文選·王褒<洞簫賦>》:“良醰醰而有味”,李注引《字林》:“醰、甜同,长味也。”“遷覃”猶言“遷延”,此為久長之意。蓋此文意謂武威如辣味猛烈而輕虛,文威如甘味溫柔而悠長,故武威可侵犯而文威不可侵犯。

 

26:卑(譬)之若飛鳥之相柹(即)。

按:“柹”當讀“棲(栖)”,《說文》作“西”。

 

26:盟(明)政以來之,銆教以撫之。

按:簡文“銆”的寫法是上金下白,當即“鉑”字,疑讀為“博”,廣也。《晏子春秋·諫上》:“修法治,廣政教,以霸諸侯。”“博教”即“廣政教”。

 

28:飛鳥、趣(鹿)、水鼠歲生。

耒之先生指出此“鹿”字作為偏旁見於清華簡(肆)《別卦》簡4,是卦名,對應今本“繲”字,故該字當與“繲”音近,疑在簡文中讀為“獬”,趣獬,泛指在地上奔跑之動物。所謂“鼠”字“鼠”形下部有一短橫,即楚簡用作“一”之“(鼠一)”字。水一,不見於文獻,疑泛指水生動物。[5]

按:耒之先生說字近是。此“)”字當是從“廌”聲,此字與《別卦》簡4的“(繲、解)”的右旁當同字,也是從“廌”得聲,故此當讀“趣廌(豸)”。《說文》:“豸,獸長脊行豸豸然,欲有所司殺形。”段註:“古多叚‘豸’爲解廌之‘廌’,以二字古同音也。‘廌’與‘解’古音同部,是以‘廌’訓‘解’,《方言》曰:‘廌,解也。’《左傳》:‘庶有豸乎’,《釋文》作‘廌’,引《方言》:‘廌,解也。’《正義》作‘豸’,引《方言》:‘豸,解也。’今本《釋文》‘廌’譌爲‘鳩’,今本《方言》‘廌’譌爲‘瘛’。”據段說可知《別卦》“繲”所從“廌”之由。此“趣廌(豸)”猶言“走獸”。

所謂“(鼠)”字當如耒之先生說,是“一”字,字形與上博七《凡物流形》“一”作“”(凡甲17)、“”(凡乙16)略同,與“鼠”的區別是尾部上加一短橫。本篇“一”或作(簡19)、(簡21),蓋此字左旁的鼠形本即“一”字,為明確讀音又加“乙”為聲符。此疑“肙”字之音轉,“肙”古音影紐元部,音轉若“因”(影紐真部)而書作“一”(影紐質部),《繫辭下》:“天地絪縕”,“絪”或作“壹”是也。[6]“燕”(影紐元部)又稱“乙(鳦)”(影紐質部)者蓋亦此類。《說文》:“肙,小蟲也。”“水一”即“水肙”,猶言“水蟲”。

 

28:五種歲

整理者以為末字“疑即‘刈’字,可換讀為穫。”
按:此字可逕釋“穫”。清華簡《金縢》簡9“秋大熟,未穫”、簡14“秋則大穫”的“穫”分別作“”、“”,清華簡《鄭文公問太伯》甲、乙的“穫”分別寫作“”、“”,即前二者的左旁,本簡“”當即此字的別體。此字形本不好分析,但參考清華簡《湯在啻門》的“穫”作“”(簡14)、“”(簡15)可知,“”、“”字的上半部分其實就是“隹”形的簡省訛變,或者說是“隻”的簡省訛變,此字當是從刀“隻(獲)”省聲,其本身即刈穫之“穫”,加“攴”或“禾”者乃繁構。

 

28:青黃金、玉、珠、玫、璿、(飾)歲至。
整理者:各種顏色的金玉珠寶。
按:字整理者指出是從玉冬聲,認為是“琮”。然“琮”是玉器,非玉石類別,疑有問題。此字隸定當為
𤤮,然古無是字,疑是抄手筆誤,將誤書作,此字從玉几聲,當即字或體,《說文》“珠不圜者”,亦是珠類。的右旁的“刃”疑是(荊,𨾊叔簋)之誤,此字從玉荊聲,當是字。此句當讀為“青黃、金玉、珠璣、璿瓊飾歲至”,“青黃”古書習見,本指青色、黃色的顏料,泛指色彩艷麗的顏料。

 

36:正卿大夫或倦(卷)(糧)暴鸁(羸)。
整理者:字疑從量聲,讀為
按:此字疑當讀當依字讀,《說文》:“倦,罷也。”段註:“罷者,遣有罪也。引伸爲休息之偁。”此處當為罷棄、拋棄義。倦良暴羸即罷棄良善,暴虐弱小。“捐良”與簡41之“播善”意思相似。

 

37-38:古(故)萬民通寒心以盡于上。
整理者:,疑讀為,普遍、全面。……或疑讀為窘痛
按:
當是字的或體,從宀焄聲,《玉篇》:“焄,詡云切。火上出也。亦作熏。”此當讀為《詩·雲漢》“憂心如熏”之“熏”,毛傳:“熏,灼也。”當從後說讀,“熏痛”即“灼痛”。亦或讀為,《說文》:慇,痛也。段註:《柏舟》:‘耿耿不寐,如有隱憂’,傳曰:‘隱,痛也。’此謂‘隱’卽‘慇’之叚借,痛憂猶重憂也。《桑柔》:‘憂心慇慇’,《釋訓》:‘慇慇,憂也’,謂憂之切者也。凡經傳‘隱’訓‘痛’者,皆《柏舟》詩之例。“熏通”即“慇(隱)痛”。

 

39:皮(彼)弍(二)晶(三)而不已,亓(其)柬(諫)𠍳(益)(耆)。

按:《說文》“再”下段註云:“凡言二者,對偶之詞;凡言再者、重複之詞。”按照先秦的語言習慣,稱几人、几個為“二三”,“二三子”、“二三策”是也;稱反復多次為“再三”,故疑此“弍”當換讀“再”。

 

43:是亓(其)惃(慍)(懠)于我邦。
按:可以字讀,亦可讀,均昏亂不明義。即驕恣、恣縱之的繁構。

 

43:沈□珪辟(璧)。

“沈”下之字,整理者云:“字形不清,疑由石、夾、示構成,讀為‘瘞’,祭祀‘瘞’之專字。”

按:此字中間部分與“夾”字形不類,當是從“來”,可參看上博81、郭店語四2“逨”的寫法。“來”當是聲符,此字疑讀為“薶(埋)”。“薶”从貍聲,或徑用“貍”,《周禮·春官·大宗伯》“以貍沈祭山林川澤”者是,出土文獻中的例證尤多。[7]《集韵·平聲一·七之》“貍”的或体作“𧳟”、“猍”,從“來”聲,故此“薶”字亦從“來”聲。此字可分析為從示𠩬聲,即沈薶之“薶”的專字。


  

 

治邦之道簡1(翦)少(小)(削)(損),以及于身。
按:“”字又見《成人》篇簡10,云“民”,筆者認為此字可能是“㦰”字的異構,在文中讀為“纖”,《說文》:“纖,細也”,“纖民”也就是古書中常見的“細民”[8]此處之“”蓋亦當讀“纖”,“少”即“纖小”,亦即“細小”。“”疑當讀“隕”,“削隕”謂削弱滅亡。《管子·中匡》:“三者之屬,一足以削,遍而有者亡矣。古之隳國家隕社稷者,非故且為之也。”

 

 



[1] 黃德寬主編:《清華大學藏戰國竹簡(玖)》,中西書局2019年,126-130頁。

[2] 《清華九〈治政之道〉初讀》,簡帛網-簡帛論壇2019-11-22開始討論。http://www.bsm.org.cn/forum/forum.php?mod=viewthread&tid=12426&extra=&page=1

[3] 陳民鎮:《读清华简治政之道笔记》,清華大學出土文獻研究與保護中心2019-11-22.
https://www.tsinghua.edu.cn/publish/cetrp/6831/2019/20191122152705853803309/20191122152705853803309_.html

[4] 《初讀》2#推薦,2019-11-22

[5] 《初讀》31#2019-11-23

[6] 高亨撰著、董治安整理:《古字通假會典》,齊魯書社1989年,75頁。

[7] 白於蘭:《簡帛古書通假字大系》,福建人民出版社2017年,26-27頁。

[8] 《清華九〈成人〉初讀》,簡帛網-簡帛論壇21#發言,2019-11-24

http://www.bsm.org.cn/forum/forum.php?mod=viewthread&tid=12422&extra=&page=3


本文收稿日期为2019年11月28日

本文发布日期为2019年11月2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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