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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寧:清華簡八《攝命》之“攝”別議
在 2018/9/24 14:20:18 发布

清華簡八《攝命》之“攝”別議

 

(首發)

王寧

棗莊廣播電視臺

 

2018921-23日舉行的“出土文獻與《尚書》學研究國際學術研討會”上,程浩先生和賈連翔先生在各自提交的論文中,分別從不同角度對即將發佈的清華簡八中的《攝命》篇作了介紹和研究,兩位先生都認為該篇有可能就是傳本《書序》和《史記·周本紀》中記載的《臩(冏、囧)命》,“臩”乃簡文“攝”字之形誤,[1]這個看法從字形上來說很有道理,當然是否確實如此,還有待於全文的公佈。這裡只想談談《攝命》中的“攝”字的問題。

筆者剛看到篇題《攝命》的時候鬧個誤會,聯想到的是《儀禮·聘禮》里的“介攝其命”,以為“攝”是動詞,看了兩位先生的文章之後才知道“攝”是人名,又稱“伯攝”,《攝命》是周王冊命伯攝時的訓誡之辭。《攝命》的“攝”字原字形如下:

   

這個字形,程先生、賈先生均指出又見於金文,字形如下:

   簋,西周中,《集成》04098。人名。

 伯侯父盤,西周晚,《集成》10129。女性人名。

可注意的是,此字形商代可能就出現了,殷代器物尸作父己卣(《集成》5280.1-2)中有族徽如下形:

 

此象人大張其兩耳,當亦即“”字,只是比較象形。已公佈楚簡中的字形如下:[2]

清華簡《楚居》A44  M370.1

郭店.緇衣45  包山186

這些字形都是從聑從大,或從立。據賈連翔先生文中介紹,清華簡之所以把篇名定為《攝命》,是因為《禮記·緇衣》引《詩》:“朋友攸攝,攝以威儀”,郭店簡《緇衣》中“攝”作“”,而上博簡《緇衣》作“㘝”,此字《說文》云“讀若聶”。《書序》“臩”是“”的形訛,“囧”則“㘝”之形訛。按:賈先生的看法信而有徵,不能言誤,但是單從文字的角度看,還有些討論的餘地。

首先,把“”字讀為“攝”應該是沒問題的,但就這個字本身而言,肯定不是“攝”,《說文》:“攝,引持也”,此字從字形上看,無論如何也看不出有“引持”的意思,所以,它在楚簡中被用為“攝”應該是假借。

很可能“攝”的本字就是上博簡《緇衣》中用的那個“㘝”字,即“攝”是“㘝”的後起形聲字,這個字形甲骨文中已經出現,寫作“”(合22173)、“”(合22293),[3]《說文》:“㘝,下取物縮藏之。从囗从又,讀若聶。”段注:

“謂攝取也。今農人罱泥,‘罱’即‘㘝’之俗字。”

林義光先生認為“象手取物藏囗中形”,[4]是本《說文》而言,很可能并不準確。這個字當探手於儲物器中引取物之形,段玉裁所謂“攝取”,就是“攝”的初文,《說文》言其“讀若聶”,“聶”、“攝”在傳世典籍和出土文獻中均多通假,[5]後造從手聶聲之“攝”,其本字“㘝”遂廢。

至於段玉裁說的“罱”字恐尤晚出,最早見於《玉篇》,《廣韻》注音魯敢切,來紐談部;《集韻》乃感切,泥紐侵部。其從“南”聲,本音當如《集韻》讀如“南”,為泥紐侵部字,蓋南方方言中泥紐字多轉為來紐,如讀“牛”讀若“劉”、“年”讀若“連”、“南”讀若“藍”者均是,故又音魯敢切。“南”、“聶”古音都是泥紐字雙聲相近。

其次,清華簡一《楚居》云妣厲“厥狀耳”,整理者注:

,即字異體。郭店簡《緇衣》四五號簡引《詩》以愄義,傳本《詩·既醉》作攝以威儀,可知字通。《山海經·海外北經》有聶耳之國……為人兩手聶其耳,注:言耳長,行則以手攝持之也。[6]

是認為“”、“”與“聶”、“攝”通假;《戰國文字字形表》將“”字隸於“聶”字頭下,[7]當是認為與“聶”為一字,這很可能是對的。從字形上考慮,《說文》對“聶”的解釋或有問題,《說文》云:“聶,附耳私小語也。从三耳”,可“三耳”如何表現“附耳私小語”的意思?實在是無法通講。

第三,這個字從聑從大或立,而從更早的金文來看,它本來是從“大”的,楚簡中或從“立”,大概也是為了進一步明確是讀音(說見下)。

筆者認為,“”這個字從聑從大,應該表示的就是兩耳大的意思,應該是“耽”的表意初文,《說文》:“耽,耳大垂也。从耳冘聲。《詩》曰:‘士之耽兮。’”段注:

“《淮南·墜形訓》:‘夸父、耽耳在其北’。高注:‘耽耳,耳垂在肩上。耽讀衣褶之褶。或作攝,以兩手攝其肩之耳也。’按許書本無‘聸’字,‘耽’即‘聸’也。今本於‘耽’篆之外沾一‘聸’篆,誤矣。”

在《說文》中,還有一些字與“耽”音義并近:

1.𦔮:耳垂也。从耳下垂。象形。《春秋傳》曰“秦公子輒”者,其耳下垂,故以為名。(王筠《句讀》:“從耳而引長之,以象其垂也。”)

2.𦕒:小垂耳也。从耳占聲。(《玉篇》引作“小耳垂”,《廣韻》作“耳小垂”。)

3.耼:耳曼也。从耳冉聲。(段注:“曼者,引也。耳曼者、耳如引之而大也。”)

4.聸:垂耳也。从耳詹聲。南方聸耳之國。(段玉裁認為“耽”、“聸”為一字。)

在傳世文獻中,“耽”與“沈”、“媅”、“湛”、“儋”通假,[8]因為它們都是侵部、談部的舌音字,侵、談二部是旁轉疊韻關係,最為相近,屬於音近通假;而“耽”、“𦔮”、“𦕒”、“”、“聸”也是類似的情況,這些字很可能本是同一語之分化,意思都是耳朵大而下垂,只是情況略有差別,如下垂小的曰“𦕒”,下垂大的曰“耽”,下垂長的曰“耼”等等,其實意思都差不多,讀音也相近,有時也通用。但在目前發現的先秦出土文字資料中,迄無“耽”這個字形,顯然它是個後起字,它的本字很可能就是“聶”。

《山海經·海外北經》:“聶耳之國在無腸國東,使兩文虎,為人兩手聶其耳。”郭璞注:“言耳長,行則手攝持之也。”是郭璞以為“聶”是“攝”的假借字。袁珂先生云:

“《大荒北經》云:‘有儋耳之國,任姓,禺號子,食榖。’即此。《淮南子·墬形篇》無聶耳國,而云:‘夸父耽耳在其北方 。’是耽耳即儋耳,亦即此經聶耳也。”[9]

《大荒北經》:“有儋耳之國”,郭璞注:“其人耳大下儋,垂在肩上。”袁珂先生云:

“儋耳,《淮南子·墬形訓》作耽耳,《博物志》卷一作擔耳,依字儋當為聸,《說文》十二云:‘聸,垂耳也。’即郭注所謂‘耳大下儋,垂在肩上’之意也。”[10]

由此可知,“耽(聸)”與“聶”、“攝”、“儋”、“擔”都是音近通假的字,其中極大的可能是“聶”、“耽”本為一字的異體,“聶”用三耳表示“耳重”之意,耳重則大,大則下垂,晉文公名“重耳”疑即取意於此,其義就是“聶”或“耽”,和老子名耳字耼取意正同。《山海經》言聶耳國“兩手聶(攝)其耳”只是圖畫上為表現其國人兩耳長大那麼畫,“聶”本身并非是“攝”,即使是象尸作父己卣上那麼象形的字形,人形也是雙手下垂,無“聶(攝)其耳”的樣子。

《說文》訓“聶”為“附耳私小語也”,實以“呫聶”為訓,段注:

“《口部》‘咠’下曰:‘聶語也。’按二篆皆會意。以口就耳則爲咠,咠者己二耳在旁,彼一耳居閒則爲聶。《史記·魏其武安傳》曰:‘乃效女兒呫聶耳語’,韋曰:‘呫聶,附耳小語聲。’”

段說迂曲而泥,《玉篇》:“呫,嘗也。”“聶”就是指耳,附耳小語又稱“耳語”,嘴靠近耳朵而小聲說話,若嘗其耳然,今人謂之“咬耳朵”是也,曰“聶”不曰“耳”者,一是會聽者張大伸長其耳細聽之意,二是“聶”古或讀若“耽”,則“呫聶”為疊韻成詞。今《史記》作“呫囁”,“囁”又為“呫聶”之“聶”的後起專字。

因此,《戰國文字字形表》將“”隸於“聶”字下很可能是對的,蓋“”、“”是本字,從“聑”會意兼聲,“聶”是異構,本是端紐盍部字,所以才與端紐談部的“儋”通用,雙聲、侵談旁轉相近之故;“耽”是其後起形聲字,原因當是“聶”既通作“儋”,“儋”又音轉為端紐侵部的讀音,是有從“冘”聲的“耽”字,“”、“聶”、“耽”三者固本一字,秦漢以後書通用“聶”、“耽”,從聑從大的字形就消失了;此時“聶”、“耽”用法也有了差異,所以“聶”的聲轉為泥紐。

由此可知,《山海經·海外北經》“聶耳”之“聶”是本字,《淮南子·墬形訓》“耽耳”之“耽”是後起字,《山海經·大荒北經》“儋耳”之“儋”是假借字。在傳世典籍中每見“聶”、“攝”通用的例子,蓋《集韻·入聲十·二十九葉》“攝”音質涉切是“攝”較早的讀音,[11]和“聶”端章準雙聲、同盍部疊韻,讀音最為接近,那麼在楚文字中“(聶、耽)”被借用為“攝(㘝)”也就毫不奇怪了。要明確的是郭店簡《緇衣》是以“聶”假“攝”,并不是說這個字就是“攝”字,即便是上博簡《緇衣》所用的“㘝”也是古音讀若“聶”的。

既然知道“”即“聶”亦即“耽”,也就是可以明白楚簡文字中為什麼或寫作從“立”,“立”、“大”形近,都是人形這是原因之一,另一個原因很可能是為了進一步明確“耽”字的讀音,即從“立”聲,“立”是來紐緝部字,“耽”是端紐侵部字,都是舌音,緝、侵二部又是嚴格的入陽對轉關係,所以“立”也可以視為“耽”的聲符,說明在戰國時代,楚人已經把“聶”讀為侵部音了。

傳世典籍中有以“耼”為名字者,如《史記·老子韓非列傳》中言老子名耳字耼,《左傳·隱公九年》有鄭大夫祝耼,《史記·周本紀》周烈王時有太史儋,很可能“耼”或“儋”本來就是“耽”,所以司馬遷《老子韓非列傳》里才說“或曰儋即老子,或曰非也,世莫知其然否。”也有以“聶”為名者,如《史記·刺客列傳》里有“蓋聶”,但是以“攝”字為名的先秦人物似乎沒有。因此,筆者認為《簋》當即“聶簋”或“耽簋”,其中的人名即是“聶(耽)”;《伯侯父盤》中的“叔媯母”當即“叔媯聶(耽)母”,還有賈連翔先生舉出的包山簡186號“盬阳令”,亦當作“聶(耽)”。從通假的角度上說,作“聶”、“聸”、“耼”、 “儋”都比較符合先秦人名用字,但作“攝”感覺就不太合適,而且“攝命”很容易讓人誤會“攝”是動詞。

綜合上論,筆者認為清華八該篇當稱《聶命》最為直接,也比較允當。

至於伯聶這個人物,程浩先生引整理報告說:

“冊命對象‘攝’,篇末稱‘伯攝’,為嫡長,篇中稱攝為‘王子’,又有王曰‘高奉乃身’等語,推測攝或即懿王太子夷王燮,而篇中周天子則為孝王辟方。”

如果單從文字讀音上說“聶”讀為“燮”的可能性是非常大的,二字舌齒音相轉,“聶”又通“攝”,“攝”(書紐盍部)與“燮”(心紐盍部)都是發音方法相同的清音,準雙聲疊韻關係,更為接近。只是是否如此,只能等全文公佈之後或許會找到答案。

 

 

 



[1] 程浩:《清華簡〈攝命〉的性質與結構》,《出土文獻與〈尚書〉學研究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集》,上海大學古代文明研究中心2018921-23日,41-47頁;賈連翔:《“攝命”即〈書序〉“臩命”、“囧命”說》,《出土文獻與〈尚書〉學研究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集》,上海大學古代文明研究中心2018921-23日,136-142頁。下引程先生和賈先生說均出此兩文,不另出注。

[2] 字形取自徐在國、程燕、張振謙:《戰國文字字形表》,上海古籍出版社2017年,1650頁。

[3] 字形取自李宗焜:《甲骨文字編》,中華書局2012年,821頁。

[4] 林義光:《文源》,中西書局2012年,231頁。

[5] 高亨纂著,董治安整理:《古字通假會典》,齊魯書社1989年,704頁;白于藍:《簡帛古書通假字大系》,福建人民出版社2017年,924-925頁。按:“聶”《說文》音尼輒切,泥紐盍部,“攝”書涉切,書紐盍部;《集韻·入聲十·二十九葉》“攝”、“聶”同質涉切音同,章紐盍部;又《三十帖》“攝”諾叶切,泥紐盍部,則與“聶”亦音同。疑古音中“聶”、“攝”本音同通用,故“攝”之本字“㘝”《說文》云“讀若聶”,後為示區別而破讀“攝”為書涉切。

[6] 清華大學出土文獻研究與保護中心:《清華大學藏戰國竹簡[]》,中西書局2010年,184頁注[一八]

[7] 《戰國文字字形表》,1650頁。

[8] 《古字通假會典》,236頁、261頁。

[9] 袁珂:《山海經校注》,巴蜀書社1993年,284頁。

[10] 《山海經校注》,485頁。

[11] “攝”音質涉切也未必是原始讀音,原始讀音中“聶”、“攝”可能音同,參注[5]



本文收稿日期为2018年9月24日

本文发布日期为2018年9月2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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