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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繁璞:上博簡《容成氏》“九州”補說
在 2018/4/20 14:58:16 发布

上博簡《容成氏》“九州”補說

 

(首發)

孟繁璞

東南大學人文學院

 

上博簡《容成氏》記載了一種不同於《尚書·禹貢》《爾雅》《周禮》和《呂氏春秋·有始》(下稱《呂覽》)的“九州”說。筆者擬在各位專家、學者考釋基礎上[1],談一下自己的研讀體會。

 

《容成氏》載(識字從原整理者李零先生釋,僅州名不作改動):

禹親執朸耜,以陂明都之澤,決九河之阻,於是乎夾州、州始可處。禹通淮與沂,東注之海,於是乎競州、州始可處也。禹乃通蔞與,東注之海,於是乎蓏州始可處也。禹乃通三江、五湖,東注之海,於是乎州、州始可處也。禹乃通伊、洛,并瀍、澗,東注之河,於是乎州始可處也。禹乃通涇與渭,北注之河,於是乎州始可處也。禹乃從漢以南爲名谷五百,從漢以北名谷五百。[2](簡24-28

對於簡文呈現的“九州”格局,研究者難免會陷入這樣一種“舉棋不定”:一方面,出於忠於原文的考慮,提醒自己傳世文獻的“九州”說對自己會造成誤導。另一方面,《容成氏》“九州”並非與傳世文獻“格格不入”,故而在不知不覺中仍會“按圖索驥”。本文認爲,一方面,《容成氏》“九州”同樣體現著《禹貢》等“九州”框架。但另一方面,《容成氏》的特色在於州的名稱、來源和大致範圍,這一點其它的“九州”說無法提供直接幫助。

筆者推測的基本方向是,首先,各種“九州”說對於州的命名方式都可以追溯到山水之名,進一步探求,部分還可以追溯上古部族或邦國,以五行說比附顏色、方位來解釋州名的思路不可取。試舉例,兗州、青州、營州分別以沇水、青丘和營丘名,并州以商周之并方(并伯)[3]名,幽州以子幽國(幽侯)[4]名,徐州以徐方、徐夷名,揚/楊州以揚越(不排除也可能是陽夷)名。其次,《容成氏》“九州”對大禹的“時代性”也給予了足夠關注(《左傳·哀公七年》提到,禹時有“萬國”,考慮到文獻闕如的因素,可放寬至殷代),僅出現個別採用後起地名等稱呼的情況。

關於《容成氏》州名,本文分三類:第一類,識讀、州域基本達成共識的:州當即莒、荊、揚、豫州。第二類,爭議有所限定、但有待說明的:夾州、州、競州。第三類,重點分析的:蓏、二州。本文是就第二、三類展開。

 

一 夾州、州、競州

1.夾州:學者或認爲大致相當於傳世文獻的兗州(李零、陳偉、沈建華先生),晏昌貴、易德生、史杰鵬、凡國棟、夏世華等先生據《爾雅》“兩河間曰冀州”、《呂覽》“兩河之間爲冀州”等材料主張當於冀州。不過排比《爾雅》《呂覽》“九州”格局,“兩河”之間的冀州主體不超出今山西、河北省,所指絕非古黃河下游的南北支流之間形成的狹長區域。由於《爾雅》《呂覽》有幽州,《周禮》有并州,從中甚至還能看出《禹貢》冀州範圍最大(涉及蓏州討論,詳見下文)。《容成氏》與傳世文獻冀州的重疊範圍很小。

應當說,《容成氏》夾州只有結合其描述的方位才能達成合理推斷。簡文提到,大禹治水方式分三種。除青、莒、蓏、荊、揚州是“注之海”,豫、二州“注之河”,禹只在夾州、州使用了“爲阻”的方式。考慮到蓏州已有禹“通蔞與,東注之海”的表述,這說明涉及夾、二州的“決九河之阻”是就“暢其流”而言,但州并不濱海。

以此爲背景,夾州大致對應《禹貢》“濟河惟兗州”,《爾雅》“濟河間曰兗州”以及《呂覽》的“河、濟之間爲兗州”。由於語焉不詳,傳世文獻中的“冀州”無論其範圍如何(就是否包含并、幽州而言),都無法確知冀、兗兩州的界限究竟是古黃河下游的南北哪條支流,夾州北界同樣存在這個問題。


2.州:“”字學者多識作“徐”(李零、陳偉、晏昌貴、凡國棟、尹宏兵先生),易德生先生識作兗州。就隸字而論,去除羨符之後該字無疑是“涂”。從古音的角度論之,也的確能夠讀作“徐”。不過筆者更屬意於此名處乃專指,即“禹合諸侯於塗山”(《左傳·哀公七年》)[5],“禹之興也以塗山”(《新序》)[6],“夏后帝啟,禹之子,其母塗山氏之女也”(《史記·夏本紀》)[7]之“塗/涂”。固然殷商以來徐方、徐夷與涂山氏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但不能據此將“涂山氏”寫作“徐山氏”。涂山有多處(今豫西、壽縣、紹興等地)。其中,《漢書·地理志》九江郡有當塗侯國(今懷遠縣南[8]),《後漢書·郡國志》“平阿,故屬沛,有塗山”注:“應劭云:‘山在當塗’”[9],《清一统志》懷遠縣下“山川”部分記載同之[10],這是塗山地理位置較確切的記錄。儘管其地距簡文“明都之澤”稍偏南,但符合夾州與(下文寫作涂)州(應當是夾北涂南)指涉的大致方位。據此,本文識作“涂州”。

 

3.競州:學者多據域面(李零、陳偉、晏昌貴先生)或古音(易德生先生),認爲“競”之正字不歸“青”則歸“營”,惟周書燦先生僅認爲與青/營州“或有一定的聯繫”[11]

依據傳世文獻青/營州方位,以及簡文“禹通淮與沂”所指涉區域,很長一段時間筆者篤信此“淮”必《禹貢》“濰、淄其道”之“濰”無疑。[12]不過重讀《周禮》“正東曰青州,其山鎮曰沂山,其澤藪曰望諸,其川淮、泗,其浸沂、沐。”并聯繫書中“河東曰兗州,其山鎮曰岱山,其澤藪曰大野,其川河、泲,其浸盧、維”和“東北曰幽州,其山鎮曰醫無閭,其澤藪曰貕養,其川河、泲,其浸菑、時”,筆者又覺得,一方面《周禮》青州較《禹貢》等明顯偏南。另一方面原屬《禹貢》青州的濰水、淄水成爲了兗、幽“浸”。並且,幽州連涉“河、泲(案:濟水)”。以上三州範圍的“位移”難免讓人聯想到齊閔王時“南舉……淮,并巨宋”(《鹽鐵論》),以及後來燕國佔領齊國七十餘城後出現的局面。從中不單可以看到另一個版本的“青州”,同時也可以用來說明《容成氏》之“淮”確是就古淮水而言,這就可以回答晏昌貴先生提出的競州即便是青州,卻“對應的是淮水”的疑問[13]。另據《漢書·地理志》,周時“改禹徐、梁二州合之於雍、青”[14],此說固然未必爲事實,但從區劃格局的角度考慮,也能看到從一種將傳世文獻中的徐州“劃入”青州的版本。《容成氏》競州與之雖非完全相同,但從中仍可看到方位上青州存在“南移”條件。在這個意義上,競州以青州論之更切合。

仍有必要說明的是,既然《容成氏》青州與《周禮》同爲“偏南式”設定,那麼《禹貢》等青州之域是否涵蓋在此“青州”之內有待進一步探明。

 

二 蓏州、

4.蓏州:“州”前字李零先生隸作“蓏”,陳偉先生改識爲“藕”[15]。李零先生指出,蓏州當於《周禮》并州[16]。筆者認同李先生的觀點。不過就範圍而言,聯繫“夾州”條對冀州分析,似乎至少可以將蓏州擴大至《爾雅》《呂覽》冀州的範圍。

“冀州”有大(《禹貢》)、中(《爾雅》《呂覽》)、小(《周禮》)三種。《禹貢》冀州最大(涵蓋壺口、梁、岐,太原、岳陽,以及恆、大陸和碣石等),《周禮》冀、幽、并三分。《爾雅》“兩河間曰冀州”“燕曰幽州”與《呂覽》“兩河之間爲冀州,晉也”“河、濟之間爲兗州,衛也”“北方爲幽州,燕也”,說明僅有冀、幽,介乎《禹貢》《周禮》之間。《漢書·地理志上》云,周時“分冀州之地以爲幽、并”[17],從州制格局來看,《周禮》并州大概爲《禹貢》冀州的三分之一。

這一點站在《周禮》并州的立場上也可以看到。一方面,并州“其川虖池、嘔夷,其浸淶、易”與《容成氏》“禹乃通蔞與,東注之海”的易水有重疊。進一步論之,《周禮》幽、冀、并的“並立”,此“冀州”被限定在了今山西中、南部,幽州則是一種“環渤海州”形態,這說明并州呈現出以河流爲導的“東西向”域面。

通覽《容成氏》“九州”,如果蓏州僅指并州(山西、河北兩省中、北部),那麼《周禮》的冀州域面(大致在山西省中南部)無州“當之”。據簡文夾州、涂州在古黃河下游以南。豫州其西,亦河之南。州之涇、渭“北注之河”,是處河之西,青、莒、荊、揚州又與之無涉。則蓏州至少涵蓋《爾雅》《呂覽》的“冀州”範圍(因幽州是否涵蓋不明確),本文稱作“中冀州”。

再來看蓏州得名。

上文提到,簡文“蔞與”的“”學者多認爲即古易水,但“蔞水”尚未指實。筆者注意到,《山海經·北山經·北次三經》載:

泰戲之山……虖沱之水出焉,而東流注於漊水。[18]

簡文有“蔞水”,恐與“漊水”同指。郝懿行“疑虖池別流即漊水”,是從虖沱之水與漊水的“支流-主流”名稱借用關係角度作的說明,應可從。

“虖沱之水”當即滹沱河,又名“亞馳”“虖池”“呼池”“呼佗”“呼”“徒駭”,屬《周禮》并州。其河道多變,諸流在今保定、衡水之間入海。[19]該水至遲在殷代時代已是屏障殷王朝北土的重要河流,其中、下游的渤方、方侯、北方等都與殷王朝有著親族關係。

再來看“泰戲之山”,郝懿行引畢沅語:

畢氏云:“山在今山西繁峙縣西,《淮南子·墜形訓》云‘虖沱出魯平(孟案:當作乎。下文可證)’,《說文》云‘泒水,起雁門葰人戌夫山’,《元和郡縣志》云‘繁峙縣泰戲山一名武夫山,在縣東南九十里’,《太平寰宇記》云‘繁峙縣泰戲山,今曰泒山’。又云‘虖沱河,源出東南孤阜山。’據此,則‘戲’字當讀如‘呼’。《說文》本從‘䖒’聲,‘泰戲’‘魯乎’‘戌夫’‘孤阜’,皆聲相近,字之異也。”

引文提到了“泒水”。凡國棟先生注意到,蓏州可能正與泒水有關。不過凡先生的觀點是:“泒水即爲虖池水……蓏州恐以泒水得名”[20],點到即止。此說有待深究。

《說文》水部泒水載:

泒水。起鴈門葰人戍夫山,東北入海。……《北山經》曰:“泰戲之山……”李吉甫曰:“泰戲山,一名武夫山,在繁峙縣東南,虖沱水出焉。”《通典》:“虖沱水出繁峙縣東南泒阜山”。明《統志》謂之小泒山、大泒山。然則戍夫即武夫,即泰戲也。泒水即虖沱之源也。从水瓜聲。[21]

對照道光、光緒《繁峙縣志》,泰戲山分別作孤山[22]、大孤山[23],不過一云縣“東北”,一云“東南”。其中,道光志以縣東向依次另有大孤山、小孤山[24]。光緒志則言泰戲山(大孤山)以北有小孤山[25]。書載雖異,然皆明言滹沱水所出,概因縣東域諸山稱謂側重有所不同(也帶有“廣異名”的色彩)。

可以看到,對於“泰戲之山”的考釋,各家皆圍繞“瓜--孤”展開。本文認爲,以“瓜”爲字元的各字反復出現,實已說明了“泰戲之山”即“蓏州”的直接語源。

劉釗先生指出,古文字構形中“一些字有繁化的現象,繁化表現為筆劃重複、偏旁重複、全字重複以及加聲旁符等幾種形式”[26]。許多字的構件“寫成三個(偶爾寫成四個),也可以寫成二個,又可寫成一個,許多情況下並不固定……實際上仍是一個字”[27]。對於“蓏”字,筆者嘗試從古文字構形“偏旁重複”的角度展開分析。此判“蓏”與“苽”同,即“菰/孤”。

“苽”可通作“菰”,《禮記·內則》:“蝸醢而苽食”,《正義》云:“‘苽’音孤,字又作‘菰’,同。”[28]文獻亦可見“苽”通作“孤”的用例,帛書《周易經傳·暌》:“九四,暌苽”“上九,暌苽”[29],今本“苽”并作“孤”。在此基礎上,以下嘗試進一步證明蓏(苽-/孤)州乃是以孤竹國爲命名的州。

孤竹,又作“觚竹”[30]。其疆域綿貫冀東北、遼西一帶。甲骨卜辭中已有“竹”(《小屯南地甲骨》1116、《金章所藏甲骨卜辭》622)、“竹侯”(郭沫若主編《甲骨文合集》3324)。商代晚期的亞鼎(亞憲孤竹乃。《商周青銅器銘文暨圖像集成》卷一00578)、亞孤竹罍(亞憲孤竹。《集成》卷二十五13783)和西周早期的孤竹父丁罍(父丁孤竹亞微。《集成》卷二十五13810)銘文中也可見到孤竹的相關記載。“孤竹”釋名說法不一,主要有“竹少”說、“酒器簡牘”說、“書寫工具”說、“樂器”說、“圖騰”說。本文認爲,可以嘗試從聯綿詞角度來分析。

齊佩瑢先生發現,聯綿詞詞族中“果蠃”與“科斗”相關[31]。蘭佳麗先生在齊先生研究基礎上,從語義層次的角度將二者拆爲兩組。其中,“果臝”詞族包含果臝(栝樓)、果鸁、果蠃、𤫱𤬏𦸈𧁾、果蓏)、果隋(果墮)、壺罍、壺盧(胡蘆)、胡簶(胡禄)、琅玕、古弄等。[32]聲式爲“見/來式,音轉爲見/定式,匣/來式,倒言爲來/見式等”[33],“上字見母匣母旁紐,下字定母與來母旁紐,構成音轉關係,故詞族中的各聲式是相通的。從聯綿詞的韻部來看,涉及涉及歌、侯、魚、屋元、陽等。大部分聯綿詞是疊韻關係……這個詞族聯綿詞上下字都是一等韻,開合口同一性很强。”[34]“科斗”詞族包括蝌蚪、活東、款東(款涷、款冬、顆涷、顆凍)、魁堆、磽䂽、骨朵、榾柮、䮩𩢎、胍𦘴(胍肫)、𦘴胍、榾𣔻、疙瘩等。語義與“果蠃”類似,指圓轉貌。“聲母格式有溪/端、見/端、匣/端等。上字聲母爲牙音,溪、見、匣旁紐關係;下字聲紐爲舌音,端、定旁紐關係,故詞族各聲母格式之間完全相通的。再看韻部,其同一性不及聲紐那樣整齊,變換比較大,涉及歌、侯、東、月、宵、微、物、魚等,但是每個聯綿詞內部仍具有一定的同一性”[35],只有“科斗”“顆東”“活東”是非雙聲疊韻聯綿詞。分析中不僅可以看到“苽”與“蓏”的音近關係[36],尤爲重要的是,其說明了“滹沱”與“孤竹”應爲“一聲之轉”(“孤”“滹”旁紐雙聲、疊韻)。不過考慮到聯綿詞的“特殊性”,詞無論正字,故而對“蓏(苽)”的判識只能選取相對公認者作爲正字。聯繫詞族上下字的音韻關係(還可能包含與之相關的“衍音”[37]),至少可以看出“蓏(苽)”“泒”“戲”“滹沱”,以及“孤”“竹”“孤竹”的某一層含義是相通的。尤其聯繫到《山海經》“泰戲”很可能就是“大孤”,由是蓏州依與孤竹國的關係而識作“孤州”較爲允當。

至於範圍,筆者依稀覺得,孤州與并州之“所當”非指“重合程度”,而是中心域(這種“重心差異”的原因可能在於《容成氏》作者不像《呂覽》那樣“以一國當一州”)。也正是在這個意義上,《容成氏》作者可能在無意間提示了殷商早中期的孤竹國[38],是在滹沱河流域活動,又或是曾有自冀東北-遼西孤竹國本部遷徙而來的孤竹國人在此定居、生活。李學勤先生指出,盧龍、喀左的孤竹青銅器是“很典型的商器”,但金腕飾等則體現出夏家店下層文化的特點,“盧龍雙望發現過夏家店下層文化遺址,薊縣的這種遺存更多”[39]。太行山區北部、京津平原也有夏家店下層文化的分佈。從甲骨卜辭所見孤竹國(幽州)是否涵蓋於孤州之內仍有待明確來看,孤州域面至少同於“中冀州”(《爾雅》《呂覽》)。

 

5.州:學者多認爲州名源於沮水(李零、陳偉、晏昌貴、凡國棟先生),在此基礎上,學者識作且州(陳偉先生)、虘州(晏昌貴先生)。也有學者在認同當於雍州的基礎上,不討論與沮水的關係,而以“傳說系統差異”論之,一仍州之名(周書燦先生)。此問題的討論將於本條末尾處結合其他文獻一并分析。本文認爲,州得名與殷商“𠭯方”有關。

楊樹達先生注意到,《殷墟文字甲編》“八〇七版”、《書契前編》卷五“37頁五版”和《書契后編》卷上“18頁九版”都提到過“𠭯方”,并認爲即《詩經·皇矣》之“徂”。篇云:“密人不共……侵阮徂共。”不過《毛傳》“徂”釋“往”,鄭箋以阮、徂、共爲“三國”,觀點迥異。後世學者傾向不同,王肅、孔晁、孫毓非鄭,理由是未聞三國事。孔穎達據文以三國與密須爲“四國”。因“於時書史散亡”,“事在此詩,即成文也。”皇甫謐、張融從之,理由大致相同。楊先生認爲:“侵阮往共,於文理難通,毛義本有罅漏。……今用甲文勘校《詩經》,知𠭯之與徂,文雖殊而事則一”[40]

𠭯方爲線索,還可以發現一、三、五期甲骨卜辭中也提到過“𠭯方”(又作“虘”“虘方”或“”)。一期卜辭中與商爲友(《合集》7910/1),三期時常反叛,受到商王征伐(《合集》27997/327995/327996/327990/3),五期與三期情況類似(《合集》36530/536528/5、《英國所藏甲骨集》2523/5)。𠭯方是一個力量比較強大的國家,五期卜辭中殷商對𠭯方的戰爭甚至可能持續了兩個多月,至周時還曾遭到過武王的征伐(《史墻盤銘》)。[41]與之相關,甲骨卜辭中有“四封方”(或釋“四邦方”。即𠭯方、羌方、羞方、轡方),爲商朝冊封的四個方國。依據四者與、召等方國的相對位置,可以推算出故地皆在商王畿以西和西北部。[42]據孫亞冰先生考證,𠭯方在殷西一帶,與羌方、轡方、羞方、絴方、方臨近。[43]

清華簡《繫年》還出現了“奴之戎”[44],周初秦之“先人”西遷至邾(圄)山(今作朱圉山,在天水甘谷縣西南[45])落腳與之有關。接前述楊先生對《詩經·皇矣》的分析,考諸史實,殷商末年涇水流域有密須、阮、共(西共)等國,周文王時猶存。地在周人豳地以西,今涇川縣境[46]。值得注意的是,平涼市與天水市接壤。涇川縣屬平涼,在市境東,這也說明奴之戎大致在此區域活動。單就方位而言,奴之戎與殷商時代的𠭯方可能有關。

目前不明確是,雖然阮、共與“奴之戎”都在甘肅東部活動,但仍然無法確知《詩經·皇矣》之“徂”(且從鄭說)是否對應“𠭯方”或“奴之戎”。至於前文提到的沮水,先秦有兩“沮水”,一北一南。前者(《說文》作𣻐水,《漢書》《水經注》作沮水)“入洛”(案:今名北洛河),常與漆水混言[47],在洛水、涇水之間(陝西中部),今稱“沮河”“東沮水”。后者“出漢中房陵,東入江”[48],漢水支流(甘陝交界偏南),今稱“上沮水”。目前的問題在於,以天水-平涼爲坐標,二者正好處在一東一南的方位。其中《禹貢》雍州稱“漆沮既從”,東沮水所屬明確,但南邊的上沮水既然作爲漢水支流,這就與後文禹“從漢以北名谷五百”矛盾。如此看來,州如果沮水有關,也只能是就東沮水而言。退一步講,即便二水“混言”,視作有共同的命名來源,且與州名謂同構,那麼也只宜將“沮”與“泒”同論,看作“偏旁染涉字”。本文姑且只將“”字的字形稍作調整,“又”構件右移,寫作“𠭯州”。

 

作者在敘述𠭯州之後,又提到:

禹乃從漢以南爲名谷五百,從漢以北爲名谷五百。

筆者所見研究之中,自李零先生指出“簡文以漢水爲界劃分南北,值得注意”[49]之後,未見學者就此展開進一步探究,不少文獻在引征簡文“九州”時,乾脆略去此二十字。此處談一下筆者的認識。

這裡描述的是在“九州”之外,大禹順依漢水河道[50],對其南北同樣進行了規劃,只不過他對這兩個區域不是以“州”論之。具體而言,較之於“決”“通”來說,大禹對漢水流域採用了“爲”的方式。筆者體會,此“爲”至少有兩層含義。一方面,大禹依循漢水水文,執行較少人爲干預的因循行爲,依形勢而定南北各五百谷道。另一方面,對谷道進行命名和認定工作。這與《尚書·呂刑》“禹平水土,主名山川”、《大戴禮記·五帝德》“禹敷土,主名山川”的“名(命)”行爲如出一轍。尤爲重要的是,這個在《容成氏》作者心中帶有“準州”性質的兩個區域,且不論漢以北“名谷五百”與𠭯州界限在何處。單就漢以南“名谷五百”而言,其與《禹貢》梁州必然有大面積重疊[51]。由是對於《容成氏》“九州”的討論不涉及這一區域是有失公允的。

 

 

 



[1] 專家、學者觀點見於以下文獻。如無引用,不再標注頁碼:

李零:《容成氏》[Z],馬承源主編:《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竹書(二)》,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第268-272頁;陳偉:《竹書<容成氏>所見的九州》[J],《中國史研究》2003年第3期,第41-48頁;晏昌貴:《<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竹書(二)><容成氏>九州柬釋》[J],《武漢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4年第4期,第503-506頁;易德生:《上博楚簡<容成氏>九州芻議》[J],《江漢論壇》2006年第5期,第106-108頁;史杰鵬:《上博簡<容成氏>字詞考釋二則》[J],《江漢考古》2007年第1期,第93-94頁;凡國棟:《<容成氏>“九州得名原因試探》[C],丁四新主編:《楚地簡帛思想研究(三):新出楚簡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集》,武漢:湖北教育出版社2007年,第212-219頁;尹宏兵:《<容成氏>九州[C],丁四新主編:《楚地簡帛思想研究(三):新出楚簡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集》,武漢:湖北教育出版社2007年,第220-236頁;夏世華:《上海博物館藏楚竹書<容成氏>集釋》[C],丁四新、夏世華主編:《楚地簡帛思想研究(四)》,武漢:崇文書局2010年,第132-134頁;周書燦:《上博簡<容成氏>九州補論》[J],《史學集刊》2012年第3期,第91-95頁。

[2] 李零:《容成氏》[Z],《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竹書(二)》,第268-272頁。

[3] 考釋詳見 劉釗:《卜辭所見殷代的軍事活動》[J],《古文字研究》第16輯,北京:中華書局1989年,第119頁;马保春著:《晋国地名考》[M],北京:学苑出版社2010年,第164-165頁。

[4] 金岳:《燕山方國考(下)》[J],《遼海文物學刊》1987年第1期,第86-88頁。轉引自氏文:《滹沱河商族方國考》[J],《文物春秋》1995年第2期,第61頁。

[5] [春秋]左丘明撰,[]杜預集解,李梦生整理:《春秋左传集解》(下冊)[M],南京:凤凰出版社2010年,第842頁。

[6] []刘向编著,石光瑛校释,陈新整理:《新序》卷一《雜事》,《新序校释》(上册)[M],北京:中华书局2001年,第27页。

[7] []司馬遷撰,[]裴駰集解,[]司馬貞索隱,[]張守節正義:《史記》卷二《夏本紀》第二,《史記》(第一冊)[M],《點校本二十四史修訂本》,北京:中華書局2013年,第103頁。

[8] 周振鶴、李曉傑、張莉著:《中國行政區劃通史(秦漢卷)》(上)(第二版)[M],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2017年,第376頁。

[9] []范晔撰,[]李贤等注:《後漢書》志第二十二《郡國四》,《后汉书》(第十二册)[M],北京:中华书局1965年,第3485頁。

[10] 不題撰人:《鳳陽府一》,《嘉慶重修一統志》(第7冊)[M],清史館藏進呈鈔本,張元濟主編:《四部叢刊續編·史部》,上海:商務印書館1934年,不標頁。

[11] 周書燦:《上博簡<容成氏>九州補論》[J],《史學集刊》2012年第3期,第94頁。

[12] 濰水匯注北海。“禹乃通蔞與,東注之海”可以證明,注入北海同樣視爲“注之海”。

[13] 晏昌貴:《<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竹書(二)><容成氏>九州柬釋》[J],《武漢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4年第4期,第504頁。

[14] []班固撰,[]顏師古注:《漢書》卷二十八上《地理志上》第八上,《漢書》(第六冊)[M],北京:中華書局1962年,第1539頁。

[15] 本條筆者是圍繞“蓏”字做的分析。若就“藕州”而言,結合前文簡文青州域面不明確來分析,不排除“藕州”包裹戰國齊國領土。如此一來,“藕”很可能是“嵎夷”之“嵎”(參考《禹貢》對於青州的描述)。

[16] 李零:《容成氏》[Z],《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竹書(二)》,第270頁。

[17] []班固撰:《漢書》卷二十八上《地理志上》第八上,《漢書》(第六冊)[M],第1539頁。

[18] 郭璞注,郝懿行箋疏:《山海经》(上册)[M],王云五主编:《萬有文庫》,上海:商務印書館1937年,第88頁。

[19] 周振鶴編著:《漢書地理志匯釋》[M],譚其驤主編:《正史地理志匯釋叢刊》,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6年,第401-402頁。

[20] 凡國棟:《<容成氏>“九州得名原因試探》[C],《楚地簡帛思想研究(三):“新出楚簡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集》,第216頁。

[21] []許慎撰,[]段玉裁注:《說文解字注》[M],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2006年,第543頁。

[22] []吳其均纂修:《道光繁峙縣志》(卷一),據清道光十六年(1836)刻本影印,《道光繁峙縣志、光緒繁峙縣志、乾隆保德縣志》[M],《中國地方志集成·山西府縣志輯》(第15冊),南京:鳳凰出版社2005年,第31頁。

[23] []何才價修、楊篤纂:《光緒繁峙縣志》(卷一),據清光緒七年(1881)刻本影印,《道光繁峙縣志、光緒繁峙縣志、乾隆保德縣志》[M],《中國地方志集成·山西府縣志輯》(第15冊),南京:鳳凰出版社2005年,第209頁。

[24] []吳其均纂修:《道光繁峙縣志》(卷一),《道光繁峙縣志、光緒繁峙縣志、乾隆保德縣志》[M],第32頁。

[25] []何才價修、楊篤纂:《光緒繁峙縣志》(卷一),《道光繁峙縣志、光緒繁峙縣志、乾隆保德縣志》[M],第209頁。

[26] 劉釗著:《古文字構形學》(修訂本)[M],福州:福建人民出版社2011年,第36頁。

[27] 同上,第37

[28] []鄭玄注,[]孔穎達疏,龔抗雲整理,王文錦審定:《禮記註疏》卷二十七《內則》第十二,《禮記正義》(第3冊)[M],同書整理委員會整理:《十三經注疏》,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0年,第981頁。

[29] 湖南省博物館、復旦大學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中心編纂,裘錫圭主編:《長沙馬王堆漢墓簡帛集成(叁)》[M],北京:中華書局2014年,第33頁。

[30] 例如,《爾雅·釋地》有“觚竹”,《國語·齊語》作“孤竹”。“菰”與“觚”之通假當屬相關用例,《史記·司馬相如列傳》:“蓮藕菰蘆”,《漢書·司馬相如傳》《文選·子虛賦》“菰蘆”并作“觚盧”。

[31] 齐佩瑢著:《训诂学概论》[M],《中华现代学术名著丛书》,北京:商务印书馆2015年,第3436頁。

[32] 蘭佳麗著:《聯綿詞族叢考》[M],上海:學林出版社2012年,第205-208頁。

[33] 同上,第205頁。

[34] 同上,第208頁。

[35] 同上,第221頁。

[36] 具體而言,“果蓏”爲瓜果總稱,亦作“婁”(《說文·艸部》)。“果臝”,多年生草本植物,亦作“栝樓”(《爾雅·釋草》)。“蓏”“臝”雙聲疊韻,由婁/樓爲中介構成的用例也可以看到二者在使用上的密切關係。“苽”與“蓏”諧聲可以用複輔音來解釋。

[37] 試舉例,“邾婁”(《公羊傳·隱公元年》)之與“邾”“婁”,“牟婁”(《左傳·隱公四年》)之與“牟”。

[38] 如果考古、文獻等證據不支持孤竹國活動於夏代,那麼只能說《容成氏》“九州”中的莒州、孤州,以及下文的𠭯州命名帶有“追記”的性質。

[39] 詳見 李學勤:《試論孤竹》[C],宋坤主编:《中國孤竹文化》,北京:中國文史出版社2013年,第1-6頁。

[40] 杨树达著:《釋𠭯方》,《积微居甲文说、耐林庼甲文说、辞琐记、卜辞求义》[M],《杨树达文集》,上海古籍出版社2013年,第68頁。

[41] 詳見 孫亞冰、林歡著:《商代地理與方國》[M],宋鎮豪主編:《商代史》(第十卷),《中國社會科學院文庫·歷史考古研究系列》,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0年,第275-278頁。

[42] 同上,第268-270271-274280-281頁。

[43] 同上,第276頁。

[44] 清華大學出土文獻研究與保護中心編,李學勤主編:《清華大學藏戰國竹簡(貳)》[M],上海:中西書局2011年,第141页。

[45] 同上,第142頁。

[46] 梁雲:《隴山東側商周方國考略》[J],《西部考古》第八輯(2014年),第100-104頁。

[47] []許慎撰:《說文解字注》[M],第542頁。

[48] []許慎撰:《說文解字注》[M],第519-520頁。

[49] 李零:《容成氏》[Z],《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竹書(二)》,第272頁。

[50] 推測“從”字義近於“遵”。例如,《詩經·豳風·九罭》“飛鴻遵渚”“鴻飛遵陸”之“遵”。前者毛傳:“鴻不宜循渚也”,“循”字《毛詩傳箋通釋》作“遵”。([]毛亨傳,[]鄭玄箋,[]孔穎達疏,龔抗雲、李傳書、胡漸逵、肖永明、夏先培整理,劉家和審定:《毛詩註疏》卷八,《毛詩正義》(第二冊)[M],同書整理委員會整理:《十三經注疏》,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0年,第624625頁)取“遵循”“依循”義。

[51] 此處之所以僅對照《禹貢》展開討論,不是因爲《爾雅》等無“梁州”(《爾雅》“漢南曰荊州”,《周禮》“荊州……其川江、漢” ,無疑是有關的),而是因爲除《禹貢》外,其餘文獻只是不同版本的“九州”而已,其論述僅有“類別”意義。惟《容成氏》和《禹貢》是在論述大禹“開九州,通九道,陂九澤,度九山”(《史記·夏本紀》)的活動,故而存在對照分析的基礎。



本文收稿日期为2018年4月20日

本文发布日期为2018年4月2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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