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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寧:釋《楚帛書·甲篇》的“降奠三天”與“捊奠四極”
在 2018/1/27 17:20:30 发布

釋《楚帛書·甲篇》的“降奠三天”與“捊奠四極”

 

(首發)

王寧

棗莊廣播電視臺

 

《楚帛書·甲篇》第6行云:

“炎帝乃命祝融以四神降奠三天絲思奠四亟”。[1]

此節文字,目前諸家大多是在“降”下斷句,其它處斷句也各有不同,筆者感覺“降”下斷句很可能有問題,很可能當為:

“炎帝乃命祝融以四神,降(隆)奠三天,絲(茲)思(使)(摽)奠四亟(極)。”

下面略作解釋。

祝融以四神,此句過去得不到合理的解釋,安大簡被介紹出來之後,則可得解。《古書虛字集釋》云:“‘以’猶‘之’也。一同口語之‘的’。”[2]“祝融以四神”即“祝融之四神”,根據安大簡,老童生了四子:重、黎、吳、回四子,其中黎為祝融;[3]而根據《史記·楚世家》,“祝融”是火官名,重黎、吳回都曾為帝嚳的祝融,則“祝融以(之)四神”的意思就是作為祝融的四個神,應當就是楚人傳說中的重、黎、吳、回四人,是楚地的另一種傳說。這“祝融之四神”與上文的四木之神非一事,不能混為一談。

降奠三天,按此字原形作“”,嚴一萍先生釋“降”,[4]是也,然此處當讀為“隆”,“降”、“隆”二字古書里每見通用之例;[5]出土文獻中也有“降”用為“癃”的例子,[6]所以“降”可通“隆”。《玉篇》:“隆,中央高也。”古代稱天勢曰“穹隆”,就是中央高起之意,後言“隆起”者是,此處當用為動詞,升高意。

奠,定也。

三天,諸家的解釋不一,下文還有“九天”之說,根據《呂氏春秋·有始》、《淮南子·天文》等書的記載,古人把天根據八方和中央分為九個區域,稱為“九野”,也稱“九天”,那麼“三天”則可能是指天有三重,或以為有“九重”(《楚辭·天問》:“圜則九重”),大概最早“三”、“九”都是表示多數,表示天有很多重(層),很高很厚的意思,未必就是實數的“三”或“九”,這裡就是指天。“隆奠三天”,就是把天隆高而定之。

“天”後一字原為殘字,實為“絲”字,當讀“茲”,[7]《古書虛字集釋》:“‘茲’猶‘亦’也”,[8]文中言“絲(茲)思(使)”者,猶言“亦使”也。

”字,諸家說頗多,曩有“敷”、“捊”、“抱”、“保”、“縛”等釋讀,[9]近張崇禮先生釋讀為“拂”。[10]按:此字當是訓“擊也”之“捊”的本字,《集韻·平聲二·十虞》:“捊,擊也”,古字從“攴”,會擊打義。在《甲篇》中當讀為“摽”,《詩·摽有梅》:“摽有梅”,毛傳:“摽,落也”;《爾雅·釋詁》:“下、降、墜、摽、蘦,落也”,“摽”與“下”、“降”、“墜”等字義同,均下落義。《孟子·梁惠王上》:“塗有餓莩而不知發”,趙注:“餓死者曰莩。《詩》曰:‘莩有梅。’莩,零落也。”《孟子音義》曰:“莩,平表切,義同殍字。丁云:《韓詩》也。《詩》作摽,與莩同。”即《毛詩》作“摽”,《韓詩》作“莩”,也通“殍”,那麼“捊”亦從“孚”聲,自亦可讀為“摽”。

同時也可知道,訓“擊”的“捊”很可能就是“摽”的假借字,“摽”也有“擊”義,《說文》、《廣雅·釋詁三》并云:“摽,擊也。”這個字亦從“攴”作,《廣韻·下平聲·胞韻》:“𢿏,擊也。”

“摽”有下落義,此用為下降、降低義,與前文的“隆”為隆高義正相反。“四亟(極)”是大地極遠的四邊,這裡是代指大地。

“隆奠三天”與“摽奠四極”為對文,那麼《甲篇》的文字翻譯一下就是:炎帝就命祝融的四神(重、黎、吳、回),隆高三天(天)而定之,也讓他們降低四極(地)而定之。

由此可知,這個記載實際上就是《山海經》、《國語》中所言“重、黎絕地天通”故事的翻版。《山海經·大荒西經》:

“顓頊生老童,老童生重及黎,帝令重獻上天,令黎卭下地,下地是生噎,處於西極,以行日月星辰之行次。”

袁珂先生認為“獻”有“舉”義,“邛”本作“印”,即抑也,“按”義。[11]按:“獻”疑即“掀”之通假字,二字古音同曉紐雙聲、文元旁轉疊韻,讀音相近,《說文》:“掀,舉出也”;“邛”本當作“卬”,乃“抑”之殘誤,“抑”為“按”義。[12]《楚帛書》說炎帝命祝融之四神“隆奠三天”、“摽奠四極”,與《山海經》里所說的“帝令重掀上天,令黎抑下地”的意思應該是一樣的。

根據《山海經》、《淮南子》等書的記載,大概在原始的神話傳說里,天、地距離很近,中間有昆侖虛、登葆山、建木之類的高山、樹木相連,類似“天梯”,人可以從這些梯子爬上天去,神也可以順著爬下地來,所謂“上下于天”,所以天地間就“民神雜糅,不可方物”了。上帝為了解決這種亂象,才讓重、黎一個把天舉高,一個把地按低,拉大了天地的距離,把交通給斷絕,人再想登天成了最困難的事情,應該是最原始的神話傳說。

《國語·楚語下》載楚昭王問觀射父“《周書》所謂重、黎實使天地不通者,何也?若無然,民將能登天乎?”觀射父洋洋灑灑地講了一大套,大意是說上古的時候民神不雜,神居天上,人居地上,中間由巫、覡來溝通神人之間的關係,一切都有條不紊。之後說:

“及少昊之衰也,九黎亂德,民神雜糅,不可方物。夫人作享,家為巫史,無有要質。民匱于祀,而不知其福。蒸享無度,民神同位。民瀆齊盟,無有嚴威。神狎民則,不蠲其為。嘉生不降,無物以享。禍災薦臻,莫盡其氣。顓頊受之,乃命南正重司天以屬神,命火正黎司地以屬民,使復舊常,無相侵瀆,是謂絕地天通。其後,三苗復九黎之德,堯復育重黎之後,不忘舊者,使復典之,以至于夏、商。故重、黎氏世敘天地,而別其分主者也。其在周,程伯休父其後也,當宣王時,失其官守,而為司馬氏。寵神其祖,以取威于民,曰:‘重實上天,黎實下地。’遭世之亂,而莫之能御也。不然,夫天地成而不變,何比之有?”

大概是說少昊的時候民神雜糅,亂了套,神祇沒有威嚴,民藐視褻瀆神祇,不斷發生災禍。顓頊讓重、黎一個司天,一個司地,不再發生往來,沒了互相侵犯褻瀆之事,這就是“絕地天通”,這就是“重實上天,黎實下地”,裡面“上”、“下”的原意大概是用為動詞,也是舉高、按低的意思。但觀射父已經把原始神話做了大幅度的改造,把“舉”、“按”義的字改成“司”,神話意味已經大大削弱了。

再看看《楚帛書·甲篇》里接著說:

“曰非九天則大傾,則毋敢冒天靈。”[13]

前一句劉信芳先生解釋為“謂違失九天之道,將會出現大的災難”,[14]應該是對的。後一句則是沒人敢再冒犯天神的意思。那麼與《楚語下》所載觀射父的說法對照,就可以知道二者的含義大概差不多,都是說祝融在絕地天通之後,神、民不相淆亂,神靈有了威嚴,下民就敬重神靈,也是說神、民“無相侵瀆”。只不過令祝融的人,《山海經》中說是“帝”,應該是上帝;《國語》里認為是顓頊,《楚帛書》里認為是炎帝,這都是傳說的不同,不足為異。

這樣,關於《楚帛書·甲篇》的這個故事的解釋,就把出土文獻和傳世文獻有機地聯繫起來了,可能更合理通暢一些。也可知神話傳說在流傳中會發生很多變異,同一個故事、同在楚地流傳,也會有多種不同的“版本”。

最後捎帶說說張崇禮先生文中提到的《吳命》和《耆夜》兩句的解釋。

上博七《吳命》簡6:“寧心憂,亦唯吳伯父。”

清華簡《耆夜》簡7:“王有旨酒,我憂以飙。”

張先生認為其中的“”、“”可以通用,應該是對的,但釋為“拂”解釋為“去”、“除”義雖然可通,但感覺仍有不安。

”即“捊”,亦當讀“摽”,這裡當是取其拋棄義,也可以說是“拋”的假借字,《說文》里沒有“拋”字,可能是個比較後出的字形,《說文新附》:“拋,棄也。”徐鉉案:

“《左氏傳》通用‘摽’。《詩》:‘摽有梅。’摽,落也。”

《集韻·平聲三·五爻》云:

“拋、摽、𢿏、抱:棄也。或作摽、𢿏、抱。”

《春秋公羊傳·莊公十三年》云:

“曹子請盟,桓公下與之盟。已盟,曹子摽劍而去之。”

其中的“摽”字,何休、劉兆注并訓“辟也”,根本講不通。《史記·刺客列傳》作“曹沫投其匕首”,《小爾雅·廣言》、《廣雅·釋詁一》并云:“投,棄也”,則“摽”就是“拋”,訓“棄”,與“投”義同,“摽劍而去”就是“棄劍而去”;《韓詩外傳》二“怠慢摽棄”,趙懷玉云:“‘摽棄’猶今人言‘拋棄’”,[15]是也。

《耆夜》之“”,從風孚聲,古字中從“孚”聲的字也多從“包”,如“桴”作“枹”、“烰”作“炮”、“脬”作“胞”等,則此字當是“颮”之或體,本作“飆”,亦作“飄”,《集韻·平聲三·四宵》:“飆、颮、𩖚、飄:《說文》:‘扶搖風也。’或从包、从勺,亦作飄,通作猋。”也當是“摽(拋)”的通假字。這裡均當是用“摽”之“棄”義,拋棄則易忘卻,引申為“忘”義,《爾雅·釋言》:“棄,忘也”,郝懿行《義疏》:

“忘者,《說文》云:‘不識也。’不識即今云不記得。棄者,《說文》云:‘捐也。’捐棄與遺忘義近。忘者亡也,棄猶去也,去、亡義又同。經典‘棄’訓‘忘’者,如《詩》‘將安將樂,女轉棄予言’,安樂相忘也。又云:‘棄予如遺’,對上‘寘予于懷’而言,忘我之甚如遺失物也,故下遂言‘忘我大德’,以結上二章,《傳》《箋》或失之。又《左氏·昭十三年傳》:‘南蒯子仲之憂其庸可棄乎?’亦以棄為忘也。”

據郝疏可知,古人每言“忘”曰“棄”,《左傳》里“憂”言“棄”也是“忘”,而《吳命》、《耆夜》里則語“棄”為“捊(摽)”,仍當用為“忘”義,“捊憂”即“棄憂”亦即“忘憂”,“憂以捊”之“以”猶“乃”也,[16]即“憂乃棄”亦即“憂乃忘”。“忘憂”之語古書習見,例多不舉。

今人每言“拋開煩惱”、“拋棄憂愁”,“煩惱”、“憂愁”非實物不能真拋,實亦忘卻之意。

 

 



[1] 饒宗頤、曾憲通:《楚帛書》,中華書局香港分局1985年,27-28頁。

[2] 裴學海:《古書虛字集釋》,上海書店1989年,28頁。

[3] 黃德寬:《安徽大學藏戰國竹簡概述》,《文物》2017年第9期。

[4] 劉波:《〈楚帛書•甲篇〉集釋》,吉林大學碩士學位論文20094月,125頁引。

[5] 高亨纂著,董治安整理:《古字通假會典》,齊魯書社1989年,13頁【降與隆】條。

[6] 白於藍:《戰國秦漢簡帛古書通假字彙纂》,福建人民出版社2012年,624頁。

[7] 王寧:《釋〈楚帛書〉中的“傾”》注[5],復旦網2013/9/6. http://www.gwz.fudan.edu.cn/Web/Show/2103

[8] 《古書虛字集釋》,630頁。

[9] 《〈楚帛書•甲篇〉集釋》,130-134頁引諸家說。

[10] 張崇禮:《釋楚文字的“”和“”》,復旦網2018/1/25. http://www.gwz.fudan.edu.cn/Web/Show/4214

[11] 袁珂:《山海經校注》,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年,403-404頁。

[12] 王寧:《〈海經〉新箋(中)》,《古籍整理研究學刊》2000年第2期。

[13] “傾”字據拙文《釋〈楚帛書〉中的“傾”》所釋。

[14] 《〈楚帛書•甲篇〉集釋》,138頁引。

[15] 許維遹:《韓詩外傳集釋》,中華書局1980年,75頁引。

[16] 《古書虛字集釋》,19頁。



本文收稿日期为2018年1月27日

本文发布日期为2018年1月2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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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若蝶之慕 在 2018/2/6 0:13:19 评价道:第1楼

    王先生并没有理解《国语•楚语》“绝地天通”是何意。《书·吕刑》:“乃命重黎,绝地天通,罔有降格。” 孔《传》: “重即羲,黎即和。尧命羲和世 掌天地四时之官,使人神不扰,各得其序,是谓绝地天通。言天神无有降地,地祇不至於天,明不相干。”这一解释与《国语•楚语》所记载“观射父”回答楚昭王提问的内容是相一致的。简单的说,“绝地天通”就是重建天地鬼神的新秩序,即类似于欧洲中世纪的宗教改革。因此,此段当断读为“炎帝乃命祝融以四神降,奠(定)三天;□思□,奠(定)四亟(極)”。其中,“降”当作“降临”义。此即楚人信巫术的宗教源头。

  • 段凯 在 2018/2/11 23:18:39 评价道:第2楼

    清華簡《耆夜》“我憂以”和上博簡《吳命》“寧心憂”兩句簡文中的,白於藍師在2017年10月復旦大學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中心召開的“出土文獻與傳世典籍的詮釋國際學術研討會”中發表的《讀簡劄記(三則)》一文已將這兩個字讀為“拋”。訓為“棄”的“摽”其實就是“拋”字的異體。

  • 王寧 在 2018/2/12 9:21:23 评价道:第3楼

    非常感謝段先生提示,沒看到白先生的文,向白先生致歉。我那段相關解釋可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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