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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燮仁:談《尚書》中表勉義的幾組字
在 2017/10/31 12:52:47 发布

談《尚書》中表勉義的幾組字

 

雷燮仁

 

《尚書》中表勉義的字很多,常見且容易理解的有“勤”、“勞”、“勉”、“懋”、“勖”、“勸”、“勵”、“勱”等。下面各舉一例:

昔公勤勞王家,惟予沖人弗及知。                       《金縢》

各長於厥居,出乃力,聽予一人之作猷。                《盤庚》

禹,汝平水土,惟時哉。                            《堯典》

夫子哉!哉夫子!                                《牧誓》

多士,爾不克忱我命,爾亦則惟不克享,凡民惟曰不享。  《多方》

惇敘九族,庶明翼,邇可遠,在茲。                  《皋陶謨》

繼自今立政,其勿以憸人,其惟吉士,用相我國家。     《立政》

其中“勖”有時又省作“冒”,“勸”有時又借同意的“歡”為之,如:

惟茲四人昭武王,惟,丕單稱德。                   《君奭》

我咸成文王功于不怠,丕;海隅出日,罔不率俾。      《君奭》

公功肅將祗,公無困哉。                           《洛誥》

《尚書》中僅有的兩例“冒”讀為“勖”都見於《君奭》。而《尚書》中凡兩見的“冒聞於上帝”,或以“冒”為上句句末,以為句式同“惟冒”、“丕冒”,從而讀“冒”為“勖”,是不對的。《君奭》“惟冒,丕單稱德”為郭店簡《成之聞之》所引,“冒”作,或釋“髟”,讀為“冒”;或以為像旗旒,即“旒”字,借讀為“冒”;或以為即“旄”字初文。“旄”從毛得聲,“懋”從矛得聲,古音相近而通假,證明“冒”當讀為“勖”,“勖”、“懋”音近相通。《洛誥》“公功肅將祗歡”即“公肅將祗歡(勸)功”,言周公敬奉敬勉其事。

此外,《尚書》中還有多例“明”字義為勉也。王引之《經義述聞·書·明聽朕言》引其父王念孫曰:“《爾雅》:‘孟,勉也。’、‘孟’與‘明’古同聲而通用。故勉謂之‘孟’,亦謂之‘明’。”這些都是大家熟知的,也就不一一列舉了。

本文所要談的,是《尚書》中不怎麼常見且經常被誤解但的確義為勉的幾組字。正確釋讀這幾組字,可以幫助我們準確理解《尚書》中的一批文句,且很多文句可以相互印證、繫聯,所以集中在一起論述。

一、“庸”、“用”

毛公鼎(《集成》 2840)、單伯鐘(《集成》 82)、卌三年逨鼎(《通鑒》02073)、逑盤(《新收》757)都有所謂舊釋“勞堇(勤)大令(命)”之語。裘錫圭認為所謂“勞”字,實從“”奉“爵”合意,是訓功訓勞的“庸”的本字。字或從(讀如“同”),為聲符。張富海引申裘說,謂金文“(庸)”既表勳勞,亦表勤勞,“(庸)堇(勤)大令(命)”猶《堯典》“汝能庸命”之“庸命”,說甚可信。“庸命”、“庸勤大命”之類的說法又見於《盤庚》:

無戲怠,懋建大命。

“大命”在古書中有時指天命,有時指依天命而享之國祚、國運。過去或者把“懋建大命”的“建”闕而不釋,或者理解為“建立”之“建”,如曾運乾《尚書正讀》,屈萬里《尚書集釋》,顧頡剛、劉起釪《尚書校釋譯論》;或者以“建”為佈告之之義,以“懋建大命”為勉力傳達我之教命,如周秉鈞《尚書易解》。我在一篇小文中曾指出,“懋建大命”應讀為“懋劵(勌)大命”。“建”、“勌”古音近而通。《周禮·考工記·輈人》“終日馳騁左不楗”鄭玄注:“書楗或作劵。”《墨子·號令》“慎無厭建”孫詒讓《閒詁》:“‘建’讀為劵,聲近字通。”《晏子春秋·外篇》云“立命而建事”,孫詒讓《札迻》:“‘建’與‘劵’聲近字通。‘建事’,謂厭倦於事也。”《說文·力部》:“劵,勞也。”與“勤,勞也”比鄰。“劵”有勞累之義,今作“倦”;又有勉力、勤力之義,字作“勌”、“勬”,《玉篇·力部》:“勌,勉也。”《廣雅·釋詁》:“勌,勤也。”“懋”、“建(勌/勬)”皆勉力之義,故連言為“懋建”,猶如“庸”、“勤”皆有勤勞之義,故連言為“庸勤”。《爾雅·釋詁》:“庸,勞也。”“無戲怠,懋建(勌/勬)大命”就是“天命匪懈”之類的意思。

《多士》中也有一個“庸”字用為勉力之義:

上帝引逸,有夏不適逸,則惟帝降格、嚮于時夏,弗克庸帝,大淫泆,有辭。

《多士》與《多方》乃姊妹篇。《多方》云:

乃惟爾辟以爾多方大淫圖天之命、屑,有辭。

“大淫”乃同義連言,義為大肆、放恣,修飾“圖天之命,屑”,可換言為:“大淫圖天之命,大淫屑(泆),有辭。”“圖天之命”應依吳汝倫《尚書故》之說,讀“圖”為“殬”,義為敗壞、墮弛。敗壞、墮弛上天之命,即“庸勤”或“懋建”上天之命的反面。“弗克庸帝”即弗克“庸勤”帝命之省,與“大淫圖(殬)天之命”同義。過去讀“庸”為“用”,是不對的。《多方》又云“不克終日勸于帝之迪”,與《多士》云“弗克庸帝”是一個意思,“庸”應理解為“庸勤”之“庸”,勉力也。《文選·揚雄〈羽獵賦〉》云“勖勤玉帝”,與“庸帝”句式、句意皆近。

《堯典》中還有一個“庸”字用為勉力義,且與另一個同表勉力義的字組成同義連言詞:

有能奮庸熙帝之載,使宅百揆,亮采惠疇?

《多方》亦云“熙天之命”,與“熙帝之載”句式相同。“熙”,訓廣、訓光、訓明,義皆相近。“熙天之命”即廣大、昭顯上天之命,“熙帝之載”即廣大、昭顯堯帝之事。“載”訓事,又見於《詩·大雅·文王》“上天之載”毛傳:“載,事也。”“奮”義奮力,與勉力義近。《淮南子·說山》:“奮,厲也。”“厲”為“勵”之省,猶如上論“冒”為“勖”之省。《史記·魏其武安侯列傳》“奮曰”裴駰《集解》引張晏曰:“(奮),自奮勵也。”《文選·嵇康<憂憤詩>》“有翼北游”,五臣本“奮”作“勵”,殆同義換文。“奮庸”連言,皆勉力也。“奮庸熙帝之載”謂勉力廣大、昭顯帝堯所命之事。過去對“奮庸”的理解,大都是不對的。如裴駰《史記集解》引馬融云:“奮,明。庸,功。”偽孔傳:“奮,起。庸,功。”蘇軾《東坡書傳》:“奮,立也。庸,功也。”也有一些比較好的解釋,比如《史記·樂書》之裴駰《集解》引孫炎曰:“奮,發也。”孔穎達疏引《爾雅·釋詁》云“庸,勞也”,即言奮發勤勞於事功,與我們讀“奮庸”為同義連言義為勉力非常接近。至於孫星衍《尚書今古文注疏》以“奮庸”言“進用”,日人池田末利《全釋漢文大系·尚書》以“奮庸”與下文“疇昔”相對為文,則是“自鄶以下”了。

《盤庚》亦有一個用為勉力義的“庸”字:

無總于貨寶,生生自庸。

“生生”一詞《盤庚》四見,除此例外,尚有:

汝萬民乃不生生,暨予一人猷同心,先後丕降與汝罪疾,曰:“曷不暨朕幼孫有比?”

往哉生生!

朕不肩好貨,敢共生生,鞠人謀人之保居敘欽。

《莊子·大宗師》云“生生者不生”,陸德明《釋文》引崔云:“常營其生為生生。”戴均衡《書傳補商》:“凡滋生、謀生、安生、樂生、遂生,皆可謂之生生。”楊樹達《積微居讀書記·尚書說》云:“孜孜於厚生。”顧頡剛、劉起釪《尚書校釋譯論》認為“盡力搞好生事為‘生生’”。“庸”,孫星衍《尚書今古文注疏》讀“用”,云:“生殖以自用者,上自言不作好貨,下敕其民以生生為萬民之事,不可與之爭利。”屈萬里《尚書集釋》亦讀“用”,但未串講。曾運乾《尚書正讀》則以功義釋“庸”,周秉鈞《尚書易解》從之,云:“無聚貨寶,戒之也。營生立功,勉之也。”楊筠如《尚書覈詁》疑“庸”當讀為“封”。《漢書·司馬相如列傳》“庸牛”即今之“犎牛”,是“庸”可讀為“封”。《國語·楚語》“是聚民利以自封也”,《晉語》“今君起百姓以自封也”,並有“自封”語,韋昭注:“封,厚也”。顧頡剛、劉起釪《尚書校釋譯論》從楊說,釋為“孜孜從事於增殖產業自厚。”我認為“生生自庸”即“自庸生生”之倒言,義同“往哉生生”,“往”、“庸”皆義勞。關於“往”古有勤勞、勉力之義,我們下面還要分析。“自庸生生”與“往哉生生”皆勉力從事生產之義。《尚書校釋譯論》在串講中補“孜孜”二字,然“常營其生為生生”其本身並無“孜孜”之義。而周秉鈞云“營生立功,勉之也”,都是據文意云“勉”也。釋“庸”為勉力之義,不僅於古書故訓有徵,落實了字義之訓詁,也於上下文意妥帖自然,是明顯優於舊說的。

《尚書》中還有“用”讀為表勉義的“庸”之例,我們在本文的最後部分討論“勉德”之類說法時再論及。

二、“勑”、“來”、“釐”、“食”

金文云“庸勤大命”,《盤庚》云“懋建(勌/勬)大命”,《堯典》云:“庸命”,類似說法《尚書》中還有一兩例,下面試作分析、論證。

《立政》講夏桀之德時說:

桀德惟乃弗作往任,是惟暴德,罔後。

這句話斷句、釋義多有歧義,這裏暫且不論。其文意無非是說夏桀之德行如何如何不好。《立政》接著又說:

亦越成湯陟丕釐上帝之耿命。

顯係承前而言,故蔡沈《書集傳》云“亦越,繼前之辭”。“耿命”,猶言“顯命”。《多方》:“天惟時求民主,乃大降顯休命于成湯。”“顯”義明,而“耿”據《說文·耳部》所引杜林說,義“光也”。《立政》又云“以覲文武之耿光”,即以“耿光”同義連言。《說文·火部》:“光,明也。”是“耿命”、“顯命”即“明命”。《逸周書·庶邑》云“予可致天之明命”。“上帝之耿命”可簡言為“天命”或“大命”,在句中用作賓語,而“成湯”則係主語。這樣“陟丕釐”三字必為謂語,可有兩種斷句方式:

亦惟成湯陟,丕釐上帝之耿命。

亦惟成湯,陟丕釐上帝之耿命。

第一種斷句讀“陟”為“陟升”之“陟”。《皋陶謨》之“汝陟帝位”,《史記·五帝本紀》作“汝登帝位”。“成湯陟”言成湯陟登帝位。楊筠如《尚書覈詁》、周秉鈞《尚書易解》、屈萬里《尚書集釋》主此說。楊、屈讀“釐”為“理”,周氏則以“釐”為受福之義,引申為受,即言“受天之耿命”。孫星衍《尚書今古文注疏》則讀“陟”為“勅”。《皋陶謨》云“勅天之命”,以“陟(勅)丕釐”為整個句子的謂語。顧頡剛、劉起釪《尚書校釋譯論》從孫星衍之說。但同時又引朱駿聲《尚書古注便讀》說,釋“陟”為升、登,釋“釐”為理、順。曾運乾《尚書正讀》從一句之讀,釋“陟”為升,釋“釐”為受福,以“丕釐上帝之耿命”為大受上天之明命也,周秉鈞之說即源於此。

“丕”為語詞,《尚書》習見,但能否在兩個動詞之間插入語詞“丕”,我對此表示懷疑,故從“陟”後斷開之說,且以“陟”義登位(取代夏命也)。

關於“釐”,我認為應聯繫《皋陶謨》“勅天之命”的“勅”。此字唐石經作“勑”,《史記·五帝本紀》作“陟”,而“勅”又或作“敕”。偽孔傳以及孔穎達疏引鄭玄注皆以為戒敕之“敕”。屈萬里《尚書集釋》以“勑”義謹,其說實與“勑”義戒敕相近。孫星衍《尚書今古文注疏》始以“勑”之勤、勞義讀之。《說文·力部》:“勑,勞也。”《廣雅·釋詁》:“勑,勤也。”楊筠如云“勑天之命”猶言毛公鼎之“勞堇大命”,是很有見地的。

用為勤、勞義的“勑/敕”,又作“來”。《爾雅·釋詁》“來,勤也”陸德明《釋文》:“來,本又作勑。”王引之《經義述聞·爾雅上·倫敕愉庸勞也》引其父王念孫之說:“勑為勞來之來。”而“來”、“釐”古通用。《儀禮·少牢饋食禮》“來女孝孫”鄭玄注:“來,讀曰釐。釐,賜也。”《漢書·劉向傳》“飴我來麰”顏師古注:“釐,又讀與來同。”《詩·周頌·思文》即作“飴我釐麰”。因此我認為“釐上帝之耿命”應讀為“來上帝之耿命”,即“庸勤大命”、“勑天之命”的意思。

“來”用為勞來之來,勤也、勉也,又見於《召誥》:

王來紹上帝,自服於土中。

偽孔傳以繼釋“紹”,孫星衍《尚書今古文注疏》從之。孫詒讓《尚書駢枝》:“按‘紹’當訓為‘助’。《孟子·梁惠王篇》引《書》云:‘天降下民,作之君,作之師,惟曰其助上帝。’、‘紹上帝’即‘助上帝’也。《文侯之命》云‘用令紹乃辟’,王助上帝與諸侯助王義同。”楊筠如《尚書覈詁》、顧頡剛、劉起釪《尚書校釋譯論》從此說,楊氏並補《詩·大雅·大明》“昭事上帝”一例,謂“昭”亦謂助也。吳汝倫《尚書故》則讀“紹”為“”,卜問也。屈萬里《尚書集釋》引吳說。《尚書》確有“紹”讀“”之例,如《大誥》“紹天明”即“天命”。曾運乾《尚書正讀》亦讀“紹”為“”,周秉鈞《尚書易解》從曾說。除曾運乾外,其餘各家均未注“來”字,大概讀如“來往”之“來”。曾運乾釋“來”為勤,云“王勤問上帝,考之於龜,擬用事於土中也”。此說以“服”為用事之義,與其他各家以治訓“服”不同。“土中”即洛邑,各家意見一致。曾說以“王來上帝”即《洛誥》所云:“王曰:公既定宅,伻來,來視予卜,休,恆吉。我二人共貞。公其以予萬億年敬天之休。”此說頗牽強,難以信服。但曾氏釋“來”為勤的意見還是可取的。“來紹上帝”即勤勉助事上帝。“勉助”之類的說法《尚書》屢見,如《立政》“用勱相我國家”之“勱相”,《君奭》“汝明勖偶王”之“明(勉)勖偶”,都是勉力助佑之義。而“王來(勑)紹上帝”與“釐上天之耿命”文意也很接近,釋“來”為勞,與讀“釐”為“來”,可以互相印證。

《尚書》中有一個“食”字,也應該讀為“勑”。《堯典》云:

“咨,十有二牧!”曰:“哉惟時!柔遠能邇,惇德允元,而難任人,蠻夷率服。

孫星衍《尚書今古文注疏》首讀“食哉“為句,並引《方言》云“勸也”,且謂《廣雅·釋詁》同。《方言》卷十:“食、閻,勸也。南楚凡已不欲喜而旁人說之,不欲怒而旁人怒之謂之食、閻。”《廣雅·釋詁》亦云:“食、閻,勸也。”或以“食閻”為一詞,如《故訓彙纂》等。這種看法是不對的,我們下面還要分析。“食”有勸義,孫星衍認為當與《爾雅·釋詁》“食,僞也”有關,即“僞”通“為”,言勸汝有為。鄒漢勳《讀書偶識》云聞於鄒子,以“食”當讀為“飭”,敕也。陳喬樅《經說考》引嘉慶時人許宗彥之說,以“食哉”為“欽哉”之譌。篆文“欽”字偏旁與食字形近,文蝕其半,故譌作“食”。陳氏贊曰“以經證經,極為精碻”。朱駿聲《尚書古注便讀》襲用此說,馮登府《十三經詁答問》、俞樾《太史茶香室經說》、于鬯《香草校書》並用此說。皮錫瑞《今文尚書考證》則認為“食哉”疑即“欽哉”訛誤之說並無佐證,陳喬樅逕改字作“欽”,“殊嫌專輒”。近人楊筠如《尚書覈詁》亦襲上說,雜引之云:“按‘食’當為‘飭’之假字。《說文》:‘飭,从人从力,食聲。’《匡謬正俗》:‘飭者,謹也,敬也。’偽孔傳以‘惟時’上屬為句。據下文‘惟時懋哉’、‘惟時亮天工’,‘惟時’自應下屬。‘時’者,是也,此也。”唯王先謙《尚書孔傳參正》仍堅持“食哉惟時”為句,不過改從“食”為勸勉說。云:“案‘惟時’不下屬為句。‘食哉’,勸勉之義。‘時’,是也。‘勉哉惟是’,猶言‘惟是勉哉’,與下文‘惟時懋哉’同義。文係倒裝。上文‘女于時’,《史記》釋為‘于是妻之’,句法正同。本文可通,不勞改字。”

今按,用為勸勉義的“食”,正是“勑”之假借。“飭”從“”得聲。而“食”與“”以及“飭”與“敕”、“勑”,以及“飾”與“敕”,古多通用,參見《古字通假會典》“食字聲系”所輯例證。《易·噬嗑》云“先王以明罰勑法”,《漢書·藝文志》、《潛夫論·三武》引“勑”作“飭”。《漢書·高后紀》“高皇帝匡飭天下”顏師古注:“飭讀與勑同”。而《方言》、《廣雅》同訓為“勸”的“閻”字,則是“庸”之假借。《左傳》文公十八年“納閻職之妻”,《史記·齊世家》作“庸職”,《水經·淄水注》引亦同。故“閻”有勸義,與“庸”義勞同。而“庸”與“慂”也有著密切的音義同源關係。至於“食,僞也”,則是假“食”為“”或“慝”。《說文·巾部》云“飾讀為式”,即言“”聲可與“弋”聲相通。《爾雅·釋訓》“崇讒慝也”陸德明《釋文》:“慝,言隱匿其情以飾非。”

附帶說一說,《堯典》云“食(勑)哉惟時”,“懋哉惟時”,又云“直哉惟清”,過去皆以“正直”義釋“直”。今按從直得聲的“德”或通“陟”,《周禮·春官·大人》“三田咸陟”鄭玄注:“陟之言得也,讀如‘王德翟人’之德。”而“食”又同“寘”之異體“實(实)”。《詩·大雅·生民》“以就口食”,劉賡《稽瑞》引毛詩“食”作“實(实)”。故“直哉”能否讀為“勑哉”,是一個值得研究的問題。

三、“肆”、“逸”

古書中“肆”、“肄”常通用,可參見《故訓彙纂》“肆”、“肄”字頭所輯例證。“肄”有勞義。《詩·邶風·谷風》“既詒我肄”毛傳、《左傳》昭公十六年“莫知我肄”杜預注皆云:“肄,勞也。”表勞義的“肆”、“肄”本“勩”之假借。《說文·力部》:“勩,勞也。”引《詩》云“莫之我勩”。《爾雅·釋詁》“勩,勞也”陸德明《釋文》:“字亦作肄。”郝懿行《義疏》:“通作肄,又通作肆,肆力亦勤勞。肆、肄聲義俱近,經典多通。”

《尚書》中也有一些“肆”或“肄”字用為肆力、勉力義。《顧命》云:

昔君文王、武王,宣重光,奠麗陳教,則肄肄不違,用克達殷、集大命。

偽孔傳讀“奠麗陳教則肄”為句,以勞釋“肄”,然朱熹《朱子語類》云:“肄,或訓勞,或訓習。愚意謂從習為長,未敢自決。”宋儒、清儒多從訓習之說。如蔡沈《書集傳》從偽孔之斷句,以“則肄肄不違”為句,云:“肄,習也,重言之者,病甚氣喘而語吃。”近代學者中,屈萬里《尚書集釋》從偽孔傳之斷句,但釋“肄”為勞。楊筠如《尚書覈詁》、周秉鈞《尚書易解》以“則肄肄不違”為句,以“肄肄”為勤勞之意。曾運乾《尚書正讀》則讀“肄肄”為“惕惕”,《國語·楚語》“豈不使諸侯之心惕惕焉”韋昭注:“惕惕,懼也。”曾說貌似有理,實則不合此處文意。文王、武王“奠麗陳教”即定刑法列教令,乃使諸侯、民眾之心“惕惕”,言文王、武王懼而不敢為,故能“撻彼殷武”,以集大命,恐不合常情。“肄肄不違”應理解為“肄肄”上天之命而不違,“肄肄”義同“庸勤”,都是勤勞、勉力、肆力之義。“肆肆”連言,猶如“斖斖”、“勿勿”連言。《漢書·王莽傳上》“斖斖翼翼”顏師古注:“斖斖,勉也。”《禮記·禮器》“勿勿乎其欲其饗也”鄭玄注:“勿勿,猶勉勉也。”

《大誥》云:

肆哉,爾庶邦君越爾御事。

《漢書·翟方進傳》所載“莽誥”之顏師古注:“肆,陳也。勸令陳力。”但注家多以《爾雅·釋言》“肆,力也”解之,即以“肆”為肆力、勉力之義。“肆哉”義同“懋哉”、“勖哉”。“肆哉,爾庶邦君越爾御事”與《牧誓》“勖哉天子”句式相同。

《康誥》云:

王曰:“烏呼!肆汝小子封。惟命不于常,汝念哉!……”

“肆”字或釋為今,楊筠如《尚書覈詁》、曾運乾《尚書正讀》主此說;顧頡剛、劉起釪《尚書校釋譯論》則釋為“故”、“以故”、“所以”。這兩種說法以“肆汝小子封”與篇首“肆汝小子封在玆東土”同。然此處“肆汝小子封”後無類似“在玆東土”之謂語,故周秉鈞《尚書易解》、屈萬里《尚書集釋》皆以兩“肆汝小子封”不同義,以“肆汝小子封”即“肆哉汝小子封”,與《大誥》“肆哉爾庶邦君越爾御事”句例相同。此說不無道理。《康誥》屢見以下句式:

嗚呼!封,汝念哉!

嗚呼!小子封,恫瘝乃身,敬哉!

嗚呼!封,敬明乃罰。

嗚呼!封,敬哉!

“嗚呼!肆汝小子封”猶言:“嗚呼!汝小子封,肆哉!”而《堯典》中“欽哉”與“懋哉”並見:

帝曰:“咨!汝二十有二人,欽哉!惟時亮天功。”

帝曰:“俞,咨!禹,汝平水土;惟時懋哉!”

《康誥》“敬哉”與“肆哉”應同《堯典》之“欽哉”與“懋哉”,

古書中有“肆”、“佚”相通之例。《公羊傳》莊公二十二年《經》“肆大眚”陸德明《釋文》:“肆,本或作佚。”《穀梁傳》莊公二十二年則云“肆,失也”。“佚”與“泆”、“逸”古通。《廣雅·釋詁一》“劮,淫也”王念孫《疏證》:“佚,與劮通。字或作逸,又作佚。”《尚書》中亦有表肆力、勉力義的“肆/肄”作“逸”之例。《盤庚》:

古我先王暨乃祖乃父胥及逸勤,予敢動用非罰。

蔡邕《司空文烈侯楊公碑》引作“胥及肄勤”。皮錫瑞《今文尚書考證》謂“逸勤”為勤勞王事,本是最平實的理解。《召誥》云:“上下勤恤,其曰我受天命,丕若有夏歷年,式勿替有殷歷年,欲王以小民受天永命。”我在一篇小文中據清華簡《皇門》云“勤恤王邦王家”,又云“勤勞王邦王家”,以“恤”當通“毖”,而“莽誥”即以“勞”代“毖”,是“勤恤(毖)”猶言“勤勞”,“古我先王暨乃祖乃父胥及(肄)逸勤”即“上下勤勞”之義,故《召誥》云“我受天命”、“欲王以小民受天永命”。或許是未曾注意到“逸勤”又作“肄勤”這一重要異文,曾運乾《尚書正讀》以“胥及逸勤”為“勞逸相及”,周秉鈞《尚書易解》從之,“言勞逸與共也”,都不合《經》之原旨。

四、“往”

“往”有勞義,明見於古書故訓。《方言》卷十二與《廣雅·釋詁》皆云“往,勞也”。王念孫《疏證》:“《孟子·萬章篇》:舜往於田。往者,勞也。”

《尚書》中的某些“往”字,根據上下文意,或者與其他文例對讀,是可以“卡死”其義為勞的。我在討論《君奭》“無能往來玆迪彝教”句時,曾指出“往來”的“往”應理解為勞。“往來”猶言“勞來”,與“玆(孜)”組成三字同義連言。這裏將相關論述再重述一遍。

 

已有學者指出,《尚書》中的某些“往”字,應釋為勞。《君奭》云:

祗若玆,往敬用治!

多數《尚書注釋》類書籍都不注“往”字,以為即“去往”之“往”。孫星衍《尚書今古文注疏》云:“君其往,敬以為治哉。”顧頡剛、劉起釪《尚書校釋譯論》在“今譯”以“去”譯“往”,是這種理解的代表。屈萬里《尚書集釋》則以“往”義如《洛誥》“其往”之“往”,自今以往也。楊筠如《尚書覈詁》以“往”為“命其退之辭”,並舉《堯典》每用“往哉”為例。周秉鈞《尚書易解》則釋“往”為勞,云“勞敬以治”。敬之,必勤勞於事,故有些字,既義敬慎,也有勤力之義。如《說文·力部》云:“劼,慎也。”《廣雅·釋詁四》則云:“劼,勤也。”又如表勞義的“勤”與表敬義的“謹”同音同源。再如《說文·力部》云:“勮,務也。”《大戴禮記·五帝德》“務勤嘉榖”,王引之《經義述聞》云“務”亦“勉”也。而“務”與表勉義的“勖”、“懋”皆音近相通。故“勮”有用力甚勤、甚劇之義,與“勤”、“勉”義同。但“勮”亦有敬懼之義。《廣韻·御韻》:“勮,又懼也。”故表勉義的字,與表敬義的字常見連言或對言之例。如“明德慎罰”的“明(勉)”、“慎”對言,《洛誥》“公功肅將祗勸”、“祗勸”並言,偽古文《尚書》之《太甲》“先王惟時懋敬厥德”之“懋敬”連言,《大戴禮記·五帝德》“莫不祗勵”之“祗勵”連言,等等。

《康誥》中有兩個“往”字,根據上下文意並對讀相關文例,應該也訓勞也、勉也:

盡乃心,無康好逸豫,乃其乂民。

敷求于殷先哲王,用保乂民。

這兩個“往”字的用法相同。《盤庚》云“勉出乃力”,與“往盡乃心”句式相同、文意相仿,“往”訓為勞也、勉也是很合適的。“往盡乃心”前又云“紹聞衣德言”,“紹”多讀為“劭”,也是勉力之義。“往盡乃心”與“紹(劭)聞衣(殷)德言”句例亦同,亦可證“往”可釋為勉也。

《康誥》最後說:

王若曰:“往哉,封!勿替敬,典聽朕告,汝乃以殷民世享。”

多數《尚書》注釋類書籍同樣不說“往”字,以為即“去往”之“往”,如孫星衍《尚書今古文注疏》在串講時釋“往哉”為“往就國”,顧頡剛、劉起釪《尚書校釋譯論》在“今譯”中譯為“去吧”。對比上論“肆哉,爾庶邦君越爾御事”以及“肆汝小子封”,同時考慮“往”有勞義義同“肆”,把“往哉”理解為義同“肆哉”、“勖哉”、“懋哉”,也是很合適的。

“往哉數見于《堯典》:

帝曰:“俞!汝哉!”

帝曰:“俞!哉!汝諧。”

《文侯之命》的結尾亦云:“父往哉!”而《堯典》、《皋陶謨》又屢見“欽哉”:

帝曰:“欽哉!”                                    《堯典》

皋陶拜手稽首颺言曰:“念哉!率作興事,慎乃憲,欽哉!屢省乃成,欽哉!”                                              《皋陶謨》

 

又屢見“往欽哉”:

帝曰:“欽哉!”                                   《堯典》

帝曰:“俞!欽哉!”                              《堯典》

帝曰:“俞!欽哉!”                             《皋陶謨》

過去把“往”都理解為“命其退之辭”或“去往”之“往”,現在看來,可能是不妥的。“往欽哉”很可能即“往哉”、“欽哉”合言而義同《康誥》之“往敬”,“往”義同“肆”、“懋”、“勖”,乃肆力、勉力之義。而《盤庚》“往哉生生”與“生生自庸”對讀,使“往哉”義猶“肆哉”、“懋哉”、“勖哉”的可能性進一步加大。

“往”為什麼有勞義?王念孫《廣雅疏證》也沒有說出所以然來。我們這裏試作一點不成熟的推測。

《廣雅·釋訓》:“俇俇,勮也。”“勮”有勞義,其字又作“劬”。《說文新附·力部》:“劬,勞也。”慧琳《一切經音義》卷八“劬勞”注:“《說文》:劇也,從力。案:用力者則多勞。”“攫”、“據”古通。《老子》:“攫而不搏。”馬王堆帛書乙本“攫”作“據”。“攫”從“瞿”得聲,而《說文·瞿部》云“瞿讀若章句之句”,故“勮”又作“劬”。《說文·走部》:“讀若劬。”而“勮”有勞義,應是“勮”或“劇”、“遽”有甚、巨義的引申。《廣雅·釋言》“僉,也”王念孫《疏證》:“《方言》云:僉,勮也。勮亦用力之甚也。”《說文新附·刀部》:“劇,尤甚也。”《釋名·釋言語》:“劇,巨也,事功巨也。”用力甚者、用力巨者,自有勞義。“往”有勞義,可能與“俇俇,勮也”有關。

五、“昏”、“暋”

《盤庚》云“不作勞”,陸德明《釋文》:“昏,本或作暋,《爾雅》昏、暋皆訓強。”《文選·張衡<西京賦>》“何必昏於作勞”薛綜注以及“不昏作勞”鄭玄注則云:“昏,勉也。”《說文·攴部》:“暋,冒也,從攴昬聲。《周書》曰:暋不畏死。”“冒”應讀為“勖”,與“勉”、“強”同義。“暋”當是“昏”之繁構“”的進一步訛變。《說文·日部》云“昏,一曰民聲”,即言“昏”有作“昬”者。作“暋”又進一步省作“敃”,《說文·攴部》云“彊也”,與“昏”、“(暋)”同訓。

“昏”、“(暋)”有勉、強之義,應是“忞”之通假。《說文·心部》:“忞,彊也。從心文聲。《周書》曰:在受德忞。讀若旻。”《立政》則作“其在受德暋”,“暋”即“昏”字繁構之訛變,用為“昏”的本義,《大戴禮記·少間》即云紂“德昏政亂”。《說文》在“忞,彊也”之訓下引“其在受德暋(忞)”例,非謂“暋(忞)”在句中用為強義,乃段玉裁《說文解字注》所謂“引《六經》以明假借”也。而“昏”聲與“文”聲相通,傳世古書和出土文獻中不乏其例。如“暋不畏死”,《孟子·萬章下》引作“閔不畏死”。《史記·范睢蔡澤列傳》“竊閔然不敏”司馬貞《索隱》:“鄒誕本作惽然。”“惽”乃“惛”之訛變或異體,不明也。“惛然不敏”即昏昏然不敏。

六、“農”

《呂刑》云:

稷降播種,農殖嘉榖。

各家皆引《廣雅·釋詁》“農,勉也”解之。《大戴禮記·五帝德》引作“務勤嘉榖”,可證“農”確為勤勉之義。這種用法的“農”字又見於《左傳》襄公十三年:“小人農力以事其上。”王引之《經義述聞》引其父王念孫云:“農力,猶努力,語之轉。”洪亮吉《春秋左傳詁》則引《廣雅·釋詁》釋“農”為勉,勉力、努力其義一也。表勉義的“努”,《廣雅·釋詁》作“怒”,云“勉也”。《方言》卷一:“釗、薄,勉也。其鄙語曰薄努,猶勉努也。”《廣雅·釋詁》:“薄、努,勉也。”“薄努”同義連言。

《尚書》中還有兩例“農”字,平實來讀,其實都用勉義。《洪範》云“敬用五事”、“農用八政”、“協用五紀”、“建用皇極”、“乂用三德”、“明用稽疑”、“念用庶徵”、“嚮用五福”、“威用六極”。其中“農用八政”的“農”,偽孔傳釋為厚,孔穎達疏引鄭玄注云“讀為醲”。《說文·酉部》:“農,厚酒也。”《廣雅·釋詁三》:“醲,厚也。”則鄭玄注與偽孔傳所釋相同。孔穎達疏又引張晏、王肅曰:“農,食之本也。”陸德明《釋文》引馬融云:“食為八政之首,故以農名之。”皆以“農”為“農穡”之“農”。《漢官解詁》引作“勉用八政”。王國維引“農,勉也”之訓明之。近代出版的《尚書》注釋類書籍多從勉也之釋,是對的。

王國維在論述“農”有勉義時,曾舉克盨(《《集成》》 )和梁其鼎(《《集成》》2768)“㽙臣天子”,梁其鐘(《《集成》》187)作“農臣天子”為例,以“㽙”、“農”二字正是篤勉之意。“㽙”字金文常見,如言“㽙尹四方”,亦見於甲骨文,云“(乂)㽙四方”,我在一則札記中指出“㽙”(或釋為“畯”)應表治義,故與同表治義的“尹”、“乂”連言,並指出《多士》“俊民甸四方”的“俊”即“畯”,“畯”、“甸”對言,皆義治也。還指出,表治義的“畯”,典籍作“敦”。今按“敦”亦有勉義,《爾雅·釋詁上》“敦,勉也”邢昺疏:“敦者,厚相勉也。”故“㽙(敦)臣”、“農臣”皆勤勉之臣也。這也證明我們把表治義的“㽙(畯)”與典籍中的“敦”字聯繫起來是對的。

《洛誥》中周公有一大段話教誨成王。周公最後說:

敬哉!茲予其明農哉!彼裕我民,無遠用戾。

“往敬”顯然就是我們前面討論過的“往敬”、“往欽”,“往”義勞也、勉也。“彼裕我民”,孫星衍《尚書今古文注疏》釋為“彼能容我民”,以容釋“裕”,乃據《廣雅·釋詁》“裕,容也”。楊筠如《尚書覈詁》引《方言》釋“裕”為“道”,未釋“彼”字。曾運乾《尚書正讀》以“彼”即《說文》“往有所加也”,釋“往裕我民”,未釋“裕”字,殆以“裕”之本義寬裕、富裕讀之。屈萬里《尚書集釋》則從吳汝倫《尚書故》之說,讀“彼”為“被”,云“彼裕”即覆被而容保之。周秉鈞《尚書易解》從曾運乾“彼”義往之說,又認為“裕”適用《方言》卷三“裕,道也”之“訓”,此謂教導。我認為“彼”應讀為“棐”。古書中“彼”、“匪”音近可通,而“棐”為古“匪”字。“棐裕”言“輔導”。“棐,輔也”之訓古書習見。“彼(棐)裕我民”與《康誥》“由裕民”以及《多士》之“忱裕”意思幾乎完全相同。《方言》卷三:“裕、猷,道也。”“由(猷)裕”、“忱(由/猷)裕”皆同義連言,“彼(棐)裕”亦如此。“無遠用戾”比較費解。孫星衍《尚書今古文注疏》釋為“無遠勿至矣”,文義不通。楊筠如《尚書覈詁》云“無遠”猶言極遠,謂無遠於此者。而“戾”義至。此句即《論語·子路》“近者悅,遠者來”之義也。曾運乾《尚書正讀》則釋為“民將無遠弗至也”。“用”何以義“弗”,未解釋,難以信服。屈萬里《尚書集釋》云:“無遠用戾,言勿因民居遠方以止(不達)其覆被容保之惠也。”周秉鈞《尚書易解》則以“無”為句首無義之語詞,“無遠”猶言遠方,且以因釋“用”,言“遠方因此可以至矣”。我意“無遠用戾”言“遠於戾”,“無”為無義之語詞。“用”猶“於”也。古書中“用”、“以”多互訓、互作。而“以”猶“於”也,吳晶瑩《經傳衍釋》卷一有說。“戾”義罪戾。《大誥》云“天降大戾于周邦”。

從上下文意來看,周公要求成王敬勉其事,周公自己也將“明農”即勉力(於政事),本來是極平實通順的理解,故下文成王云“公明保予沖”,即周公勉力安定或保輔成王。但偽孔傳釋為:“我其退老,明教農人以義哉。”孔穎達疏則引《尚書大傳》“大夫七十致仕退老歸鄉里”的一段記述,說:“周公致仕當為上老,故曰明農。”即以“明農”為致仕退老之義。王夫之《尚書稗疏》則云:“明農者,經理溝洫之事。”顧頡剛、劉起釪《尚書校釋譯論》從王夫之之說,“今譯”為“大力從事於搞好農田疆界溝洫之事”。《尚書校釋譯論》常常於眾說之中選取奇異難信之說,此為典型例證。曾運乾《尚書正讀》亦從致仕之說。曾氏也常常或引或發怪異之論。楊筠如《尚書覈詁》、周秉鈞《尚書易解》、屈萬里《尚書集釋》皆以“明”、“農”為勉也,是正確可從的。

七、“嚮”、“享”與“從(聳/慫)”

我在討論《尚書》所載周人心目中上天對其子民的眷顧時,曾將《多士》“則惟帝降格、嚮于時夏”的“嚮”釋為嚮勸之“嚮”。《洪範》“嚮用五福”亦用此義。表勸義的“嚮”,本作“饗”。《儀禮·特牲饋食禮》“祝饗”鄭玄注:“饗,勸強之也。”“勸強”即“勸勉”。上天勸勉其子民之類的說法又見於《召誥》:“相古先民有夏,天迪、從、子、保。”換言即“天迪、從、子、保先民有夏”。“迪”通“道”,即《多方》“不可終日勸於帝之迪(道)”之“迪”。“子”,王引之《經義述聞》讀“慈”,《國語·周語》云“慈保庶民”。“保”即“保乂”之“保”,安也。而“從”則應讀為“聳”或“慫”,即勸、勉也,與“饗”同義。《皋陶謨》“汝無面從”,《史記·五帝本紀》作“汝無面諛”。孫星衍《尚書今古文注疏》(p.106)認為“史公讀為慫,謂獎勸也”。《廣雅·釋詁一》:“慫、慂,勸也。”《方言》卷十:“食、閻、慫、慂,勸也。南楚凡己不欲喜而旁人說之,不欲怒而旁人怒之,謂之食、閻,或謂之慫、慂。”錢鐸《箋疏》:“慫、聳、、竦並字異而義同。”《方言》卷六:“自關而西秦晉之間相勸曰聳,或曰獎。”周初八誥多用丰鎬方言。丰鎬即位於“自關而西秦晉之間”。《方言》記錄的是戰國秦漢時的語言狀況。“自關而西秦晉之相勸曰聳”似可追溯到周初的丰鎬方言。

“嚮”、“享”古通。《尚書》中有一個“享”字亦表勸、勉之義,且與“明(勉)”組成同義連言。《酒誥》先說殷之諸舊臣、舊官如果仍然沈湎於酒,不用殺他們,姑惟教之。接著說:

有斯明享,乃不用我教辭,惟我一人弗恤弗蠲乃事,時同于殺。

“有斯明享”,或以之屬“姑惟教之”為句,如屈萬里《尚書集釋》,以“明享”即服方尊(《《集成》》2824)“服肇夙夕明享”之“明享”。《詩·小雅·楚茨》“祀事孔明”鄭玄箋:“明猶備也,絜也。”《禮記·中庸》“齊明盛服”鄭玄注:“明,猶潔也。”是“明享”即潔祀之意。“姑惟教之有斯明享”即“姑惟教之於斯明享”,“有”猶“於”也,吳昌瑩《經詞衍釋》卷  有說。“斯”,語詞也,王引之《經傳釋詞》卷八有說。此釋於語句通順,但無法解釋為何對沉溺於酒者,要教之以潔祀。

孫詒讓《尚書駢枝》以“有斯明享”為句,綴於“乃不用我教辭”之上。孫氏認為:《洪範》“嚮用五福,威用六極”,偽孔傳釋“嚮”為勸嚮,蓋“嚮”為嘉惠賞勸,“威”為咎罰畏懲,二義正相對。威福著明則曰“明嚮”、“明威”。《皋陶謨》、《大誥》云“明畏(威)”與此“明嚮”相對。《多方》云“惟夏之恭多士大不克明保享於民”,彼“明保享”猶此“明享”也。“此蒙上殷諸臣眾之湎於酒者勿殺而姑惟教之,較之上罰群飲之不教而殺者獨為寬恕,故云有斯明享,明此乃姑勸勉之,不欲速加以罪”。

孫詒讓讀“享”為“嚮”義勸,是對的,但以“明享”、“明威”相比附,讀“明”如字,則有可商。最平實的讀法,莫過於“明享”讀為“勉嚮”。“有斯明享”即有此勸勉,承上文“姑惟教之”而言。“乃”讀“仍”。云有此勸勉,仍不用我教辭,則殺無赦。

八、“肇”

《酒誥》云:

肇牽車牛遠服賈,用孝養厥父母

《爾雅·釋言》:“肇,敏也。”郭璞注即引“肇牽車牛”為例。《禮記·中庸》“人道敏政鄭玄注:“敏,猶勉也。”表勉義的“肇”,當即“劭”之通假,朱駿聲《說文通訓定聲》早已指出這一點。《說文·力部》與《爾雅·釋詁》皆云“劭,勉也”。《堯典》“肇十有二州”,《尚書大傳》“肇”作“兆”。《詩·大雅·生民》“以歸肇祀”孔穎達疏:“肇,宜作兆。”《大雅·生民》“后稷肇祀”,《禮記·表記》引“肇”作“兆”。兆聲與召聲多有通假。《說文·革部》“鞀”或體作“鞉”、“”。《詩·小雅·大東》“佻佻公子”,《楚辭·九歎》王逸注引“佻佻”作“苕苕”,故“肇”通“劭”。

《文侯之命》中也有一個“肇”字讀為“劭”:

父義和!汝克昭乃顯祖,汝肇刑文武,用會紹乃辟,追孝于前文人。

“肇”,偽孔傳、孔穎達疏皆以始釋之,言“始法文武之道”。孫星衍《尚書今古文注疏》改引《爾雅·釋詁》“肇,敏也”釋之。楊筠如《尚書覈詁》引《詩·大雅·江漢》“肇敏戎公”陸德明《釋文》引韓詩云“長也”釋之。今按“肇敏”同義連言,韓詩有誤。《逸周書·謚法》“肇敏行成曰直”,王念孫《讀書雜誌》云“肇與敏同義”。“肇”通“劭”訓勉,與“敏”猶“勉”也同,故連言。周秉鈞《尚書易解》徑注“肇,勉也”,實為達詁。可今譯為“努力地”。“刑”,效法。《詩·大雅·文王》:“儀刑文王。”“肇刑文武”謂勉力效法文王、武王。

《酒誥》還有一個“肇”字,也應該讀為“劭”。前人因釋為“肇”的其他義項,對上下文意有很多怪異的理解,這裏需要重點說一說。《酒誥》篇首云:

王若曰:“明大命于妹邦。乃穆考文王肇國在西土。厥誥毖庶邦庶士越少正御事朝夕曰:‘祀茲酒。’惟天降命,肇我民惟元祀。天降威,我民用大亂喪德,亦罔非酒惟行;越小大邦用喪,亦罔非酒惟辜。”

“肇國在西土”,《爾雅·釋詁》云“肇,始也”,故多釋為“始建國在西土”,添一“建”字解經,或以“國”用為動詞,建國也。或云“肇”通“肁”,《說文·戶部》云“始開也”,云開國在西土。段玉裁《說文解字注》:“肁,引申為凡始之稱。凡經傳言肇始者,皆肁之假借。”我意“肇國在西土”也可讀為“造國在西土”。秦公簋(《《集成》》4315)“竈囿四方”即“肇域四方”。《釋名·釋宮室》則云:“竈,造也。”《周禮·春官·大祝》“二曰造”鄭玄注:“故書造為竈,杜子春讀竈為造次之造。書亦或為造。”“造國在西土”猶言“建國在西土”。《周禮·天官·序官》云“惟王建國”。“毖”,偽孔傳據《爾雅·釋詁》釋慎,蔡沈《書集傳》釋為戒謹。王念孫、王引之父子始引《廣韻·至韻》“毖,告也”解之,見王引之《經義述聞·書·汝典聽朕毖》及王念孫《讀書雜誌·漢隸拾遺·衡衛卿衡方碑》以及《廣雅疏證》等。王氏父子之說正確可從。兩個“越”字,均表連及關係,猶“及”也、“與”也。第一個“越”字,表詞與詞之間的連及關係;第二個“越”字,表兩個分句之間的連及關係。第二個“越”字所在句,可以改寫為:“天降威,我民用大亂喪德,亦罔非酒惟行;越天降威,小大邦用喪,亦罔非酒惟辜。”“祀玆酒”,王引之《經傳釋詞》卷八:“玆,猶斯也。惟祭祀斯用酒也。”曾運乾《尚書正讀》則以“玆”猶“則”也,“聲之轉”。“祀玆酒,猶云祀則酒,即下文誥教小子飲惟祀也。”俞樾《群經平議》謂“祀”乃“已”之假字。《易·損·初九》“已事遄往”陸德明《釋文》:“已,虞作祀。”此假“祀”為“已”之證。“已玆酒”者,止此酒也。楊筠如《尚書覈詁》駁云:“以下文考之,並非一律止酒。其祀之用酒,下有明文,則‘祀玆酒’者,祀乃酒也。”其說與曾運乾等略同。

“降命”一詞《尚書》屢見。《多士》、《多方》皆云“予大降爾四國民命”,《多方》又云“乃有不用我降爾命”,《金縢》云“無墜天之降寶命”,大保簋(《集成》4190)云“王降征命於大保”,“降命”都是降下命令、教令之類。因《多方》云“天降顯休命於成湯”,且此處“天降命”似與下文“天降威”相對為文,故王國維《觀堂集林·與友人論<><>中成語書二》認為:“天降命於君,謂付與天下;天降命於民,則謂全其生命。”楊筠如《尚書覈詁》承其師王國維之說云:“蓋降命,皆有右助福佑之義也。”並謂《多士》、《多方》“大降爾四國民命”其義無不有降福之意也。曾運乾《尚書正讀》認為“惟天降命”猶《康誥》云“天乃大命文王”,都有過度解釋“天降命”之嫌,恐不可信。

“肇我民惟元祀”,理解頗多分歧。偽孔傳、孔穎達疏皆釋“元祀”為大祭祀,以大釋“元”。孫星衍《尚書今古文注疏》斷句為:“惟天降命肇,我民惟元祀。”釋為:“思天降下酒名之始,我民當思祀其始作酒者。”俞樾《群經平議》改釋“元祀”為文王元年。“上文曰‘肇國在西土’,‘肇國’者,始建國之謂,故知是文王元年也”。王國維亦云:“指文王受命改元之事,非指祀事。”(據《尚書講授記》)楊筠如《尚書覈詁》:“肇我民,與上文‘肇國’同意。元祀,謂天子受命改元而後稱元祀。惟,《玉篇》:‘為也。’為,與‘作’同。《洛誥》‘以功作元祀’即其證也。”承王國維之說而有所發揮、補充。曾運乾《尚書正讀》則以“肇我民”猶《康誥》“用肇造我區夏”也,並詳引俞樾“元祀”之說。屈萬里《尚書集釋》:“肇我民,意猶上文所云肇國。惟元祀,謂開國改元也。”顧頡剛、劉起釪《尚書校釋譯論》亦從此類理解,且舉西周大盂鼎(《集成》2837)、小盂鼎(《集成》2839)、矢彝(《集成》9901)、趩尊(《集成》6516)等將“惟王元祀”置於銘文之末,云此段是從“乃穆考文王”敘起,到“肇我民惟元祀”止,故“惟元祀”置於末尾。

我認為“天降命,肇我民惟元祀”前有“祀玆酒”,後又云“亦罔非酒為行”、“亦罔非酒為辜”等,其文意理應與酒有關。但按照上引學術界的普遍看法,似乎此語遙承“乃穆考文王肇國在西土”句,跟皆與酒有關的上下文並無關聯。這種看法其實將簡單問題複雜化了。最平實的理解應該是:“天降命”即上天降下教令,“肇我民惟元祀”應讀為“劭我民惟元祀”。“劭”即勉,引申亦有勸勉之義。《漢書·成帝紀》“先帝劭農”顏師古注引晉灼曰:“劭,勸勉也。”“肇(劭)我民為元祀”,即勸勉我民為“元祀”。“元”訓大或善,古書故訓習見。“元祀”即大祀、善祀。上天降下教令,勸勉我民為大祀或善祀,是承上文“祀玆酒”而言。酒在祭祀中起著重要作用,故周人認為祭祀用酒,乃上天所降教令,以勸勉我等更好地奉行祭祀。這樣理解,文從字順,平實通達。

九、“謀面”、“謀從”

《爾雅·釋詁》:“勔,勉也。”陸德明《釋文》:“勔,字或作僶。”《方言》卷一:“釗、薄,勉也。自關而東周鄭之間曰勔、釗。”郭璞注:“勔,亦訓勉也。”錢鐸《箋疏》:“《說文》:愐,勉也。《釋詁》作勔。愐與勔同。”表勉義的“僶”又作“”、“黽”。《爾雅·釋詁》“沒,勉也”郭璞注“沒,猶黽勉”陸德明:“僶,字又作黽。”

《召誥》云:

相古先民有夏,天迪、從、子、保;面稽天若,今時既墜厥命。今相有殷,天迪、格、保;面稽天若,今時既墜厥命。

“相古先民有夏,天迪、從、子、保”可換言為“相古天迪、從、子、保先民有夏”;“今相有殷,天迪、格、保”可換言為“今相天迪、格、保有殷”。之所以採用這種倒置式的表達方式,大概是為了照顧後面的“面稽天若”句,即以“先民有夏”、“有殷”為“面稽天若”的主語。

“面稽天若”句很費解。孔穎達疏引鄭玄注:“面,猶面嚮也。”“嚮”又作“鄉”。《周禮·夏官·撢人》“而正王面”鄭玄注:“面,鄉也。”孫星衍《尚書今古文注疏》釋為“鄉考天心而順之”,以“考”釋“稽”,以“順”釋“若”。俞樾《群經平議》:“若,順也,順即道也。《論衡·本性篇》引陸賈曰:‘人能察己所以受命則順,順之為道。’《國語·楚語》以‘違而道’、‘從而逆’相對。是古人謂順為道。‘天若’即天順,天順即天道也。”于省吾《尚書新證》讀“面”為“偭”,“偭”訓“背”,釋“稽”為考也、問也,釋“天若”猶殷墟卜辭“帝若”,即天所允諾,引申有如後代的天保佑之意。顧頡剛、劉起釪《尚書校釋譯論》從于省吾之說。屈萬里《尚書集釋》亦從于省吾“面”通“偭”訓背之說,而以“稽”為礙、止之義,云“面稽,蓋違背不順之意”。而“天若”則採簡朝亮《尚書集註述疏》之說,以為即天所順從,猶“天意”也。曾運乾《尚書正讀》讀“面”為《皋陶謨》“汝無面從”之“面”,釋“稽”為考,讀“若”為“諾”,以為即面承帝命也,即下文所謂“稽謀自天”也。楊筠如《尚書覈詁》、周秉鈞《尚書易解》則承王引之《經義述聞》之說,讀“面”為“勔”。楊氏釋“稽”為合,以“天若”為古語,如《康誥》云“宏於天若”。但《康誥》注釋則以“宏於天若德”為句,以“若”義善。周氏釋“稽”為考,釋“面稽天意”為勉力考求天意。

“面稽天若”的主語是“有夏”、“有殷”。如言“背天若”,則與上言“迪、從、子、保有夏”、“天迪、格、保有殷”文意逆轉。如言“勉稽天若”,則與上言文意相承。但下文云“今時既墜厥命”,則從夏、殷得到上天的眷顧到最終卻墜失天命,中間理應有所交待。如此則“面”猶“背”也之讀為長。言上天眷顧夏、殷,而夏、殷卻“背天若”,故而今時已然墜失天命。

我們雖然沒有讀“面稽天若”的“面”為“勔”,但《立政》中的一個“面”字確應讀為表勉義的“勔”。《立政》云:

謀面用丕訓德,則乃宅人,茲乃三宅無義民。

于省吾《尚書新證》云:“按‘謀’,金文作‘誨’或‘每’或‘某’。從每從某,其聲一也。英倫隸古定本‘謀’作‘’。‘面’即‘勔’。‘謀面’,即《爾雅·釋詁》之‘沒’,《詩·小雅·十月之交》的‘黽勉’,《漢書·劉向傳》之‘密勿’,皆同聲假借字也。《漢石經》‘謀面’上有‘亂’字,凡《尚書》‘亂’字多為‘率’之訛,與‘丕’並為語詞。‘謀面用丕訓德’,黽勉用以順德也。《詩·下武》‘應侯順德’,是‘順德’周人語例。”于氏讀“面”為“勔”的意見是精當可從的,但以“謀面”即“沒”、“黽勉”、“密勿”,則有可商。“謀”應該改讀為“敏”,“敏勔”同義連言,義同“沒”、“黽勉”、“密勿”。讀“謀”為“敏”,吳汝倫《尚書故》已言之,云“謀面者,黽勉也。”而“謀”、“敏”相通,可舉《禮記·中庸》“人道敏政”鄭玄注“敏或為謀”為證。

《立政》中還有一個“謀”字通“敏”,且與“從(聳/慫)”組成同義連言詞。《立政》云:

亦越武王,率惟敉功,不敢替厥義德;率惟謀從容德,以并受此丕丕基。

“率惟”,語詞,無義。“替”,廢也。“替厥義德”猶言弛廢其善德、文德。清華簡《周公之琴舞》云“文德匪易(弛)”、“文德匪毄(懈)”、“文德匪墮”,“易(弛)”、“毄(懈)”、“墮”與“替”義近。我又認為“替”很可能如同《大誥》“不取替上帝命”的“替”,乃“朁”之訛,讀為“僭”。《詩·大雅·抑》:“辟爾為德,辟臧辟嘉。淑慎爾止,不愆于儀。不僭不賊,鮮不為則。”《詩·商頌·殷武》:“天命降監,下民有嚴。不僭不濫,不敢怠遑。”此皆“不僭”之文例。“不敢僭文王義德”,言于文王之善德不敢有任何僭忒。番生簋(《集成》4326)云“溥求不僭德”,清華簡《尹至》云“摯德不僭”,皆可與此相互參驗。“謀從容德”應與“不敢替厥義德”義近。偽孔傳未釋“謀從”二字,且讀“率惟”之“率”為實詞,義為循,是不對的。王先謙《尚書孔傳補商》訓“謀”為心,訓“從”為順;孫星衍《尚書今古文注疏》讀“謀”如字,訓“從”為順,也都未妥。于省吾《尚書新證》已指出“謀”即“謀面”之“謀”,訓勉;曾運乾《尚書正讀》直接讀“謀”為“敏”,都是正確可從的。但于氏未論及“從”字,曾氏亦讀“從”如字。我意“從”即《皋陶謨》“汝無面從”、《召誥》“相古先民有夏,天迪、從、子、保”的“從”,通“聳”、“慫”,也義勉。“謀(敏)從(聳/慫)”同義連言。“謀從容德”即勉行“容德”。“容”或釋寬容、包容;或以為即“睿”字,《尚書大傳》卷二“思心之不容”鄭玄注“容當為睿”,吳汝倫《尚書故》主此說,屈萬里《尚書集釋》、楊筠如《尚書覈詁》從之;或以“容”通“頌”,《荀子·天論》“從天而頌之”楊倞注:“頌者,美盛德也。”《詩·周頌譜》孔穎達疏:“頌者,美盛德之形容。”于省吾《尚書新證》首創此說。今按前言“義德”,後言“容德”,當以“容”讀為“頌”為長。而“勉德”之類的說法是明見於古書的。《康誥》云“丕則敏德”,偽古文《尚書》之《大禹謨》云“黎民敏德”,《畢命》云“惟公懋德”,《後漢書·劉虞公孫瓚陶謙傳贊》曰“襄賁勵德”,“敏德”、“懋德”、“勵德”皆勉德也。

《太甲中》云“王懋乃德”,偽古文《尚書》之《咸有一德》云“夏王弗克庸德”,舊讀“庸”為“用”。今知“庸”有勞、勉之義,而古書又常見“勉德”之類的說法,則“庸德”亦當如此。而《召誥》亦有類似說法:

王其德之用,祈天永命。

過去皆讀“用”如字。今按“王其德之用”云“王其德之庸”,言王庸勤於德。《無逸》“惟耽樂之從”即言“惟耽樂是從”,“之”猶“是”也。《皋陶謨》“五刑五用哉”,《後漢書·梁統傳》引“用”作“庸”。“其德是用”猶言“惟德是庸”,“其”、“惟”都是無義之語詞。讀“用”如字者,多以“其”猶“庶幾”也,如周秉鈞《尚書易解》,不確。而前面討論過的“謀面用其訓德”,“用”亦當讀為“庸”。“謀面庸”三字同義連言。

 

以上,我們討論了《尚書》中九組近二十個用為勉義的字,提出了一些新的說法。是非對錯,懇請大家指正。

201654日二稿

 

 

 



本文收稿日期为2017年10月11日

本文发布日期为2017年10月3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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