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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國富:析出土文獻虛詞“意微”
在 2017/8/26 14:34:46 发布

析出土文献虚词“意微”

 

(首发)

 

龙国富

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

 

上海博物馆藏战国楚竹书(七)《武王践阼》简1

1)武王(问)于帀(师)上(尚)父,曰:“不𣉻(知)黄帝、端(颛)琂(顼)、尧、(舜)之道才(在)(乎)?意𢼸(微)丧不可(得)而(睹)(乎)?”帀(师)上(尚)父曰:“才(在)丹箸(书)。”(《上博七·武王践阼》12

整理者陈佩芬(2008:152)释:“楚文‘’为‘意’,‘意’谓‘推测’。楚文‘’为‘𢼸’,‘𢼸’与‘微’通。《说文通训定声》:‘微假借为𢼸。’‘微丧’,衰亡。”[1]

“意”的楚文为“”,整理者认为“意”有“推测”义。这一表述较为笼统。因为凡有“推测”义的“意”字,细分当有动词和副词两种用法。从整理者的表述看,极有可能是把“意”看作动词。用作动词的“意”,一般充当谓语。而作推测副词的“意”,则一般视为借字“抑”。如:

2)意仁义其非人之情乎!彼仁人何其多忧也?(《庄子·骈拇篇》)

王念孙《读书杂志》:“‘意’与‘抑’同。”据此,此例中的“意”,用作副词,读作“抑”,表示揣测义,相当于“大概”、“也许”。

例(1)中的“意”当读为“抑”。读书会(2008)持此观点。认为,“意”读为“抑”,表示“或者”、“抑或”。并引孙诒让说“与抑同”。[2]

以往的研究,大多把作副词的“抑”误作副词“意”。[3]如:

3)夏,旱。公孙卿曰:“黄帝时封则天旱,干封三年。”上乃下诏曰:“天旱,意干封乎?其令天下尊祠灵星焉。”(《史记·封禅书》)[4]

4)孟尝君为从,公孙弘谓孟尝君曰:“君不若使人西观秦,意者秦王帝王之主也,君恐不得为臣,何暇从以难之?意者秦王不肖主也,君从以难之未晚也。”(《吕氏春秋·不侵篇》)

5)咎犯闻之不喜而哭,意不欲寡人反国邪?(《韩非子·外储说左上》)

6)知不足邪?意知而不能行邪?(《庄子·盗跖》)

7)仲子所居之室,伯夷之所筑与?抑亦盗跖之所筑与?(《孟子·滕文公下》)

例(3)、(4)中的“意”,参照杨伯峻(1981275)观点:“‘意’可作传疑副词,表示不肯定,也作‘意者’。” [5]例(5)中的“意”,参照中国社会科学院语言研究所古代汉语研究室编《古代汉语虚词词典》(商务印书馆,1999年,第729页)观点:“‘意’,副词,表示对动作行为或情况的揣测,可译为‘大概’、‘也许’。”例(6)、(7)中的“意”和“抑”,参照吕叔湘(1942[2002]286)观点:“所用关系词有‘意’、‘抑’。” [6]此类观点,无疑都把“意”与“抑”看作两个词。

严格来讲,“意”与“抑”属于同词异形,可因音通而借用。“意”是本字,“抑”是借字。作副词、连词的“抑”源于“意”的虚化和语法化。[7]

𢼸”的楚文“”,有的学者将其隶为“𢼸”,有的则将其隶为“几”。关于该字的释读,目前观点众多,但都未得到学界的一致认可。下面,罗列学界对于楚文“”的隶定和释读的各种观点:

第一种观点,把楚文“”隶作“𢼸”:

a.何有祖支持整理者的看法,把“𢼸丧”读为“微丧”,指衰微、衰亡。[8]

b.陈伟把“𢼸丧”读为“微茫”,指隐约暗昧之意。[9]

c.高佑仁把“𢼸丧”读为“微亡”,指式微灭亡之意。[10]

d.陈治军把“𢼸丧”读作“迷茫”或者“恍惚”。[11]

e.宋华强认为简文“微忽”当即《文王官人》中的“微忽”,指事物微细难辨。[12]

第二种观点,把楚文“”隶作“几”:

a.读书会把“𢼸”改读为“几”,借为“岂”,指差不多。[13]

b.廖名春把“𢼸”改读“几”,当读如字,意近于“无”,“几丧”即差不多完了。[14]

c.刘洪涛改释“𢼸”为“几”,“丧”读为“没”。[15]

d.林清源改释“𢼸”为是“几”,“意几”读作“抑岂”,作连词,如同“抑亦”。[16]

第三种观点,季旭昇认为楚文“”的隶定难以确定,或作“~hz3”,或作“几”。[17]

本文认为,楚文“”当隶作“~hz3”,而不当隶作“几”。

先看“~hz3”的字形:

~hz3”最早见于甲骨文,如“”(甲骨文《陈》23),“”(甲骨文《京都》2146)。[18]字从攴𡵂声。典籍通作“微”。《诗•邶风•柏舟》:“日居月诸,胡迭而微。”“~hz3”,左偏旁“”,何琳仪释作“𡵂”,象人戴羽毛饰物之形。[19]金文与甲骨文同,如“”(周早如尊),“”(周晚牧师父簋)。战国文字承袭金文,楚文字“𡵂”字所从上部偏旁开口可以向左,也可以向右。如“”(春秋石鼓马荐),“”(《上博三•周易》简24),“”(《上博四•曹沫之阵》简24)。旧释以为“𡵂”字,象人髪微之。依何琳仪,上从羽下从人,上部偏旁共四画,开口可以向左,也可以向右。那么,当开口向左时,它们就与楚文“”字形相同,“”字宜当隶作“~hz3”。

再看“几”的字形:

“几”最早见于金文,如“”(周中簋父壶),“”(周晚伯簋)。[20]字从人从亦声,指人在机滕之上。《说文•𢆶部》:“几,微、殆也。从𢆶(丝)、戍。戍,兵守也。”“微、殆”为“几”的引申用法。[21]战国文字承传金文。[22]楚文“几”字,或从人从,如“”(《上博二•民之父母》简1),“”(《上博四•曹沫之阵》简21)。或从人从,如“”(《上博四•曹沫之阵》简42)。可见,楚文“几”字从“”中的“𢆶”省形或从“”中的“𢆶”形,与楚文“”字上部偏旁字形有别。

从“~hz3”、“几”的字形演变看,楚文“”字当隶作“~hz3”,读为“微”,不宜隶作“几”。

关于“微”的释读,以上观点中,有学者认为,当把“微”与后文“丧”连读,读作“微丧”、“微茫”、“微忽”等。就“微”的实义而言,此观点不无道理。但是,如果从语言的社会性看,我们就会发现,“微”并非实义,不与后文“丧”产生连读,而当与前文“意”连读作“意微”,读为“意无”,这是春秋战国时期的固定结构。就如林清源先生之观点,把“几”与“意”连读为“抑岂”,作连词,如同“抑亦”。但是,鉴于简文“”不宜隶作“几”,又加之“意几”或“意岂”在文献中难得一见。由此,我们认为当释读为“意微”,即“意无”,读作“抑无”,作连词,表示选择。其理由:

A. “意”与“抑”、“微”与“无”语音相通。“意”,影母职部;“抑”,影母质部,声母为双声,韵部为职质旁转。“微”,明母微部;“无”,明母鱼部,声母为双声,韵部为微鱼旁转。(依王力说)

B. “微”与“无”通用普遍。如:

8)晏子被元端,立于门曰:“诸侯得微有故乎?国家得微有事乎?君何为非时而夜辱?”(《晏子春秋·内篇杂上第十二》)

文廷式云:“微,犹无也,下文司马穰苴语同。”吴则虞案:《说苑》“事”作“故”。“得微”即“得无”,副词,表示疑问语气。“诸侯得微有故乎?国家得微有事乎”之大意为:诸侯能够做到没有变故吗?国家能够不发生变故吗?[23]又如:

9穰苴介胄操戟立于门曰:“诸侯得微有兵乎?大臣得微有叛者乎?君何为非时而夜辱?(《晏子春秋·内篇杂上第十二》)

同上,文廷式云:“微,犹无也。”苏舆云:“《治要》‘叛者’作‘兵’,下有‘大臣得微有不服乎’一句。” [24]又如:

10今民生长于齐不盗,入楚则盗,得无楚之水土使民善盗耶?”(《晏子春秋·内篇杂下第十》)

吴则虞案:《艺文类聚》“善”作“为”。书钞作“水土使之为盗耶”。《白帖》九十九作“岂非楚之水土使然乎”。[25]“得无”,《白帖》作“岂非”。姚振武(2005:178)认为,在《晏子春秋》中,“得微”和“得无”通用,表示疑问或者反问。“微”和“无”的声母相同,韵部也相近。[26]

11)式微式微,胡不归?微君之故,胡为乎中露?(《诗·邶风·式微》)

12)微我,晋不战矣。(《国语·周语中》)

13)庄王曰:“君之不令臣交易为言,是以使寡人得见君之玉面而微至乎此。”(《公羊传·宣公十二年》)

例(11)中的“微”,王引之《经传释词》:“微,无也。”例(12)中的“微”,毛传、韦注并曰:“微,无也。”例(13)中的“微”,王引之《经传释词》:“微,无也……言寡人得见君面,徒以君之不令臣为恶言,激怒使然耳。而其实贰而伐之,服而舍之,无或至于灭国迁君若此之甚也。”何休注曰:“微,喻小也。积小言语以致于此。”王引之《经义述闻》云:“何注失之。”

C. “意无”通“抑无”,“无”字无实义。如:

14)为其上中天之利,而中中鬼之利,而下中人之利,故誉之与?意亡非为其上中天之利,而中中鬼之利,而下中人之利,故誉之与?(《墨子·非攻下》)

王引之《经传释词》:“意与抑同,亡与无同,皆语词也。”再如:

15)然今夫有命者,不识昔也三代之圣善人与?意亡昔三代之暴不肖人与?(《墨子·非命》)

苏舆:“意与抑义同。‘亡’字疑衍,或有误。”吴毓江校注为:“意亡,抑也,转语词。”[27]我们支持吴毓江“意亡”读“抑”的观点,不支持苏舆“亡”为衍文或误文的观点。

D. “意亦”通“抑亦”,即指“抑”。“亦”无实义。如:

16)不知天将以为虐乎?使翦丧吴国而封大异姓乎?其抑亦将卒以祚吴乎?其终不远矣。(《左传·昭公三十年》)

17)将以穷无穷,逐无极与?意亦有所止之乎?(《荀子·修身》)

王引之《经传释词》:“抑亦,或作‘意亦’,或作‘噫亦’,或作‘亿亦’,声义并同,词之转也。”“意无”同“意亦”,读为“抑”。

E. “意者”通“抑者”,即指“抑”。“者”无实义。如:

18)意者君乘驳马而洀桓,迎日而驰乎,(《管子·小问》)

19)其抑者从横之事复起于今乎?(《汉书·叙传》)

王引之《经传释词》曰:“意者,亦疑词也。或作‘抑者’。意者’之言‘或者’也。”“意无”同“意者”,读为“抑”。

F.传世文献“意亦”与出土文献“意微”相对应。如:

20)不𣉻(知)黄帝、端(颛)琂(顼)、尧、(舜)之道才(在)(乎)?意𢼸(微)丧不可(得)而(睹)(乎)?(出土本《上博七·武王践阼》12

21)黄帝、颛顼之道存乎?意亦忽不可得见与?(传世本《大戴礼记·武王践阼》)

例(21)中的“意亦”,王引之《经传释词》:“‘意亦’并与‘抑亦’同,词之转也。”又,《经义述闻》:“《大戴礼·武王践阼》:‘意亦忽不可得见与?’王引之按‘意与抑同。’‘意亦’同‘抑亦’,‘亦’无义。”“意亦”,出土文献作“意微”。“意微”作“意无”,即指“意亦”。“无”、“亦”无义。显然,“意无”同于“抑无”或“抑亦”。

关于“抑无”的语法意义。清代学者虽然发现了词汇和语音的关系,但是还没有现代语义学的观念,只意识到“抑无”是虚词,说“抑无,词之转”,或说“抑无,词也”,不知道词汇和语法和关系。我们认为,“抑无”作连词,表示选择关系。其理由:

第一,例(21)中,前后两个小句具有对比关系。前一小句是说:“黄帝、颛顼、尧、舜之道存在”,后一小句是说:“黄帝、颛顼、尧、舜之道茫而看不到”。两个小句的内容具有鲜明的对比性,可以用于表选择。传世本为:“黄帝、颛顼之道存乎,意亦忽不可得见与”。同样,这也是一个具有对比性的复句。其主旨在于“黄帝、颛顼之道到底是存在还是不存在”。二者具有可对比的项,可以用于选择疑问。

第二,句法中出现有成对的由选择关联语气词所组成的复句结构“……乎,……乎”。传世本中,则是由选择关联语气词“乎”和“与”所组成的复句结构“……乎,……与”。这类语气词成对出现在复句中的情况是上古汉语构成选择复句的重要标志。

综上所述,出土文献《武王践阼》中“意微”即“意无”,与传世文献“意亦”同,读作“抑无”,作连词,表示选择关系。

余论

语言具有社会性,这是普通语言学一条基本的原则。同样历史语言也具有历史社会性,这是历史语言学的基本原则。我们研究历史词汇,需要有一个正确的历史观,把语言放到社会历史语言的背景中去。就本文来说,“意无”、“意亦”、“意者”都是春秋战国时期常见的词汇形式,是固定的格式。它们是“抑无”、“抑亦”、“抑者”的借用字形,即用本字“意”的字形而已民,它们的用法都同“抑”。在句法中主要作副词,表示揣测,作连词,表示选择等。这类常见的格式就是历史语言的社会性,在解释历史词汇时需要我们遵守。

可以看出,出土文献历史词汇研究,我们不能再走旧训诂学的老路,要着眼于词汇与语音、文字、语义、语法等之间的关系,要着眼于历史词汇的历史观和语言社会性原则。既需要我们从文献出发,又需要我们具有现代历史语言学和历史词汇学理论,把理论与出土文献的释读结合起来,并在研究中总结和发展历史语言学和历史词汇学理论。

 

 

 



[1] 陈佩芬《<武王践阼>释文考释》,马承源主编《上海博物馆藏战国楚竹书(七)》,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年,第152页。

[2] 复旦大学出土文献与古文字研究研究生读书会(简称“读书会”)《〈上博七·武王践阼〉校读》,复旦大学出土文献与古文字研究中心网,20081230日。

[3] 胡敕瑞《将然、选择与意愿——上古汉语将然时与选择问句标记》,《古汉语研究》2016年第2期,第1727页。

[4] 杨伯峻引文作:公孙卿曰:“黄帝时,封则天旱。”亁封三年,上乃下诏曰:“天旱,意亁封乎?”(参见《古汉语虚词》,北京:中华书局,1981年,275页)

[5] 杨伯峻《古汉语虚词》,北京:中华书局,1981年,第275页。

[6] 吕叔湘《中国文法要略》,《吕叔湘全集》第一卷,沈阳:辽宁教育出版社,2002年,第286页。

[7] 龙国富《假借与语境吸收——论汉语虚词“抑”的语法化》,《语文研究》2016年第4期,第4752页。

[8] 何有祖《上博简〈武王践阼〉初读》,简帛网,2007124日。

[9] 陈伟《读〈武王践阼〉小札》,简帛网,20081231日。

[10] 高佑仁《也谈〈武王践阼〉简1之“微丧”》,复旦大学出土文献与古文字研究中心网,2009113日。

[11] 陈治军《上博七<武王践阼> “迷茫”试读》,复旦大学出土文献与古文字研究中心网,201311日。

[12] 宋华强《<武王践阼>“微忽”试解》,简帛网,:200977日。

[13] 复旦大学出土文献与古文字研究研究生读书会(简称“读书会”)《〈上博七·武王践阼〉校读》,复旦大学出土文献与古文字研究中心网,20081230日。

[14] 廖名春《上海博物馆藏楚简〈武王践阼〉篇管窥》,《新出楚简试论》,台湾:台湾古籍出版有限公司,2001年,第261页。刘洪涛《用简本校读传本〈武王践阼〉》,简帛网,200933日。

[15] 廖名春《上海博物馆藏楚简〈武王践阼〉篇管窥》,《新出楚简试论》,台湾:台湾古籍出版有限公司,2001年,第261页。刘洪涛《用简本校读传本〈武王践阼〉》,简帛网,200933日。

[16] 林清源《博简〈武王践阼〉“几”、“微”二字考辨》,简帛网,20091013日。

[17] 季旭昇《上博七刍议》,复旦大学出土文献与古文字研究中心网站,200911日。

[18] 高明《古文字类编》(增订本),北京:中华书局,1998年,第422页。

[19] 何琳仪《战国古文字典》,北京:中华书局,1998年,第1305页。又见黄德宽《古文字谱系疏证》,北京:商务印书馆,2007年,第3188页。

[20] 高明《古文字类编》(增订本),北京:中华书局,1998年,第848页。

[21] 黄德宽《古文字谱系疏证》,北京:商务印书馆,2007年,第2923页。

[22] 何琳仪《战国古文字典》,北京:中华书局,1998年,第1184页。

[23] 吴则虞《<晏子春秋>集释》,北京:中华书局,1982年,第319页。

[24] 吴则虞《<晏子春秋>集释》,北京:中华书局,1982年,第320页。

[25] 吴则虞《<晏子春秋>集释》,北京:中华书局,1982年,第395页。

[26] 姚振武《<晏子春秋>词类研究》,开封:河南大学出版社,2005年,第178页。

[27] 吴毓江《墨子校注》,北京:中华书局,1993年,第222页。



本文收稿日期为2017年8月26日

本文发布日期为2017年8月2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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