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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佳:未入宮的嬪御——新見《唐故張嬪墓誌》小考
在 2016/10/14 22:26:30 发布

 

未入宮的嬪御

新見《唐故張嬪墓誌》小考

 

(首發)

西南大學漢語言文獻研究所碩士研究生

 

《唐故張嬪墓誌》拓片(下文稱《張嬪墓誌》)錄於《西安新獲墓誌集萃》一書,誌蓋已佚。誌石方形,邊長53厘米、厚9.5厘米。誌文楷書,共19行,滿行20字,共計343字(見圖)。[1]誌文內容雖較簡略,但仍可從中一窥唐初妃嬪的相關信息。現錄誌文於下,並就其中一些問題稍作考釋,以見教於方家同好。

 

唐故張嬪墓誌

嬪張氏,吴郡吴人也。其先策名强國,光輔五君,納說霸圖,決勝千里。自茲以降,繼軌連衡,懿德清猷,無絕於世。避地江左,仍為冠族,詳諸史策,溢於民聽。祖據,梁湘東王府諮議參軍、周州司馬。父銳,上開府、尚書、憲部郎中。嬪天姿閑淑,幼而警悟。組紃之藝,無待外習;環佩之節,體自生知。遂得升奏洛陽,來備椒房之別。移家戚里,寔表高門之貴。袂良得位,柔順愈彰。貫魚升序,無虧端肅。既而銀環始進,玉液無徵,草摧芳,靈芝殞秀。武德四年十月廿三日,薨於別館。有詔贈嬪,使者持節册贈,礼也。粵以其年歲次辛巳閏十月甲寅朔七日庚申,窆于芷陽縣之見子原。懼舟壑之屢遷,儻陵谷之將變,式銘貞石,以紀餘芬,其詞曰:

軒轅之緒,承家得姓。文成作師,通神翊聖。鐘鼎駢羅,龜組交映。羽儀南國,徽猷無競。挺生懿淑,璧潤蘭芳。林星比曜,昴宿騰光。譽流彤管,恩隆玉堂。道悠世促,桂樹銷亡。卜兆有期,自庭即野。悽鏘挽鐸,踟躕驂馬。深谷烟凝,荒郊雁下。千秋萬歲,空悲松槚。

 

張嬪之家世

誌文稱誌主張氏為吴郡吴人,則其當出身吳郡張氏。吳郡張氏系吳郡四姓之一,家族淵源悠久,遠祖中不乏匡扶社稷之功臣。墓誌“其先”一句即謂張開地、張平、張良祖孫三代事。所謂“策名强國,光輔五君”者指戰國時張開地、張平父子二人“五世相韩”,即《史記·留侯世家》載:“大父開地,相韓昭侯、宣惠王、襄哀王。父平,相釐王、悼惠王。”而“納說霸圖,決勝千里”則讚大漢開國元勳留侯張良以“運籌策帷帳之中,決勝於千里之外”的足智多謀助劉邦開創強漢的豐功偉績。

張良死後,“子不疑代侯”,後張不疑雖因不敬罪而“當死,贖為城旦,國除”,但其子張典仍官至清河太守,張典之孫張金則官至大司馬,張金子張乘封阳陵侯,故可稱“繼軌連衡,懿德清猷,無絕於世”。

而關於張氏“避地江左”的說法則主要有二,《新唐書·宰相世系表》稱張乘生嵩,“吳郡張氏本出嵩第四子睦,字選公,後漢蜀郡太守,始居吳郡。”《宋書·張茂度傳》則稱:“良七世孫為長沙太守,始遷於吳。”雖“未知孰是。但可以大致推定的是張氏出自張良七世孫,大約在東漢前期遷居吳郡。”

經東漢之發展,至三國時,吳郡張氏便“仍為冠族,詳諸史策,溢於民聽”。梁張勃《吳錄·士林》云:“吳郡有顧、陸、朱、張為四姓,三國之間,四姓盛焉。”而有關吳郡張氏在三國至齊梁間的發展及顯要人物,前賢已多有論及,此不贅述。

張嬪之祖父張據曾任“梁湘東王府諮議參軍”,後入北周,任“州司馬”,但不見於史傳,且“州”為何處亦暫未可考。其父張銳史書亦無傳。高祖時曾有吏部侍郎名張銳者,但不知與此張銳是否為同一人。[2]而《張嬪墓誌》則未言其曾於何朝授“上開府”,官至“尚書”,又任“憲部郎中”,此試蠡測一二。

翻檢史書,隋及唐初官制中,皆不見“憲部郎中”一職,唯隋初曾置刑部郎曹,並置侍郎一人,炀帝時改稱“憲部郎”,武德三年(620年)改為“刑部郎中”,則此“憲部郎中”恐為“憲部郎”之誤。又依下文,誌主張氏當於武德四年(621年)乃從洛陽選為李淵後宮,則當時其父亦應在洛陽。然武德四年五月以前,洛陽為王世充所據,而墓誌又并未言張銳因助李世民擊敗王世充有功,則“上開府”當不是李唐頒授,故張嬪之父張銳應當曾入仕隋朝為官。另有研究指出,在南朝滅亡後,吳郡四姓“中的一部分當然留在原籍,另一部分則來到關中,依憑他們的文化修養躋身於統治集團,得以支撐門戶。”張氏父子的經曆當正是這一說法的有力證明。

 

張嬪之生平

據學者統計,以往已知的高祖嬪妃共二十一人,其中張姓者四人,皆見於史書,但又皆無傳。史書對張婕妤著筆較多,乃因其為高祖晚年寵妃,且與尹德妃一同參與了太子李建成同秦王李世民的皇權爭鬥,為太子的支持者之一,武德九年(626年)“神武門之變”前夕還曾“馳語建成”。因此在武德四年即已辭世的誌主張氏斷非張婕妤。另三人乃是因曾誕育皇子而留下記載,一為高祖第十四子霍王元軌生母張美人,一為第十三子鄭王元懿生母張寶林,一為第九子周王元方生母張氏。但誌文既未提及張嬪生前所受封號,也未透露其曾誕育皇子[3],故而張嬪當亦不在此三人之中。要之,則誌主張氏乃不見於史傳的高祖嬪妃,而其短暫一生更為高祖諸妃所罕見。

誌文稱,張氏自小便具備嫺靜善良的品性,表現出機警聰慧的性格。而“組紃之藝,無待外習;環佩之節,體自生知”中的典故則為唐時讚頌女子品行所習見。“組紃”見於《禮記·內則》:“女子十年不出,姆教婉娩聽從。執麻枲,治絲繭,織紝組紃,學女事,以共衣服。”孔穎達疏:“組、紃俱為絛也……然則薄闊為組,似繩者為紃。”後多指代女紅婦職之事。“環佩”見於漢劉向《列女傳》中孟姬之語:“妾聞妃后逾閾必乘安車輜軿,下堂必從傅母保阿,進退則鳴玉環佩……”後多以“環佩”喻女子儀態舉止端莊得體。墓誌中此二句即是稱讚張氏長於婦紅,心靈手巧,內修婦容,端然生姿,與白居易《封太和長公主制》中“靜無違禮,故組紃有常訓;動必中節,故環佩有常聲”所言意義相近。

因張氏蕙質蘭心,儀容具佳,故“遂得升奏洛陽,來備椒房之別。”正如前文提及,武德四年(621年)五月前,王世充據洛陽,至當月初九,王世充出城投降,初十,李世民入洛陽宮城,李唐才正式取得洛陽的控制權,因此張氏“升奏洛陽”應在此之後。而“來備椒房”則當是謂張氏由洛陽來至長安,成為高祖後宮之一。另據两《唐书》及《资治通鉴》所言,洛阳平定之初,高祖曾派遣後宮諸妃前往東都選閱隋宮宮人及府庫珍寶,那麼有理由猜測,張氏很可能是借此機會得以升奏入選。於是其家族,吳郡張氏這一“高門”自然也就榮膺外戚,門戶生光。再結合當時高祖後宮有多位張氏妃嬪來看,這其中或不排除有同族的引薦之功。

誌文繼而以“袂良得位,柔順愈彰。貫魚升序,無虧端肅”之語贊張氏“來備椒房”後之德行。“袂良”出自《易·歸妹》:“帝乙歸妹,其君之袂不如其娣之袂良……”意為帝乙出嫁少女,正室的衣飾不如側室的衣飾美好。故“袂良”可指代側室,“袂良得位”即言張氏來長安後居嬪禦之位。“貫魚”則出自《易·剝》:“貫魚以宮人,寵……”意指如貫串一排魚兒般引領眾宮女承寵於君王。則“貫魚升序”當與“贯鱼之次”、“贯鱼成宠”等相類,此處意指張氏於嬪御之列中依次承寵,無亂後宮。此時的張氏不但無改其賢德品行,反而愈加彰顯柔順之風,更見其端肅之態,言行舉止,可為典範。

但墓誌卻並未再述及張氏所得封號或所居品階,更未言其生育情況,而是以“既而”二字引出結局:“銀環始進,玉液無徵,草摧芳,靈芝殞秀。”“銀環”乃上古后妃侍奉君王時所用標記,典出《詩·邶風·靜女》“靜女其孌,貽我彤管”之毛傳:“古者后夫人必有女史彤管之法……后妃群妾以禮御於君所,女史書其日月,授之以環以進退之。生子月辰,則以金環退之,當禦者,以銀環進之,著於左手;既禦,著於右手。”此處“銀環始進”當指張氏剛剛開始得到皇帝臨幸,與上文“袂良得位”、“貫魚升序”相承。但緊接著的“玉液無徵”則多表病勢沉珂,藥石無靈之意,如隋《钱大忍墓志》即以“金丹不转,玉液无徵”隱喻誌主錢夫人病重。則《張嬪墓誌》中“玉液無徵”亦當指誌主張氏身患重疾,而其後“草摧芳,靈芝殞秀”無疑更是喻其香消玉殞——“武德四年十月廿三日”,張氏“薨於別館”。“既而”二字意指前一事發生后不久,則墓誌中當以此反映出張氏承寵未久,就已身患重疾繼而薨逝的不幸人生。

初唐時,皇后、四妃之下為九嬪,居二品。唐代后妃正以二品以上為貴,故“嬪”已算高位。然墓誌通篇雖以“嬪”稱張氏,但依誌文所述,張氏之“嬪”乃是死後有詔追贈,其生前恐未能享此尊榮。

 

張嬪之死葬

自武德四年五月初九後“來備椒房”,至當年十月廿三日駕返瑤池,張氏為高祖嬪御的時間當不超過五個月,而墓誌所反映出一些情況及對誌主身後事的處置,如張氏並未死於後宮,而是“薨於別館”;其“嬪”為死後追贈;墓誌行文簡略,缺載部份內容等,亦當與之承寵日短有關。

據現可見高祖妃嬪墓誌可知,李淵的莫貴嬪亦是卒於別館,其“貴嬪”封號也為追贈,故可比對參看。《大唐莫貴嬪墓誌銘》(下文稱《莫貴嬪墓誌》)稱莫貴嬪卒於武德元年(618)十一月,而李淵於義寧二年(618)五月接受禪讓,即皇帝位,改元武德,至當年十一月也不過六個月而已。恐由於此時帝業草創,故未來得及對妾室進行冊封,諸妾也未全部搬入宮中居住,仍有部份暫居別館[4],莫氏當即其中之一。而在此期間,莫氏不幸染病而終至逝世,於是只好追贈“貴嬪”以示榮寵。不過,《莫貴嬪墓誌》還稱誌主“載誕璇枝,慶隆磐石”,當是指貴嬪曾生有皇子,那麼相較承寵日淺的張嬪,其身份地位自然要貴重許多,故墓誌詳記其名諱麗芳,終年三十二,對莫氏攻書擅文的愛好特長也有所述及[5]

從莫貴嬪的經歷看,當時的別館可供妃嬪居住、養病。或與莫氏經歷類似,承寵不超過五個月的張氏初到長安,未能正式進入宮中居住,亦未來得及接受冊命封號,而是僅暫居別館中侍奉皇帝。在此期間,張氏染疾,最終不幸卒於別館,故只好追贈封號以彌補。再加之未有子嗣,少有監督等原因,《張嬪墓誌》中有關張氏名諱、享年等信息則皆未見載,墓誌文采雖尚可一觀,但用典行文卻也已流於形式,未能如《莫貴嬪墓誌》一般完備且突顯誌主的個人色彩。

張氏侍奉李淵時間不長,亦未誕育皇嗣,沒能如莫氏一般追贈“貴嬪”當不難理解。但正如前文所述,二品“嬪”亦已屬高位,或反映出李淵對張氏應頗為喜愛,可惜天不假年,不知高祖是否想藉此追贈表達惋惜之情。

“其年歲次辛巳閏十月甲寅朔七日庚申”,張嬪“窆于芷陽縣之見子原”。芷陽縣之沿革見於《舊唐書·地理志(一)》,《志》曰:“京兆府,隋京兆郡,領大興、長安、新豐……二十二縣。武德元年,改為雍州,改大興為萬年……二年分萬年,置芷陽縣……七年,廢芷陽如萬年縣。”其故地在今西安市東。而“見子原”地名則少見。據宋李昉《文苑英華》所錄唐獨孤及《故睢陽太守贈秘書監李公神道碑》可知,李公“諱少康……太祖髙皇帝五代孫也”,李少康於天寶三年薨於洛陽,“明年某月遷宅兆于京兆見子原先塋,禮也。”則見子原當爲李淵親屬的一處集中葬地,但其從何時而興起,將張嬪葬於此處又有何考慮則待考。以往研究認為,李淵后妃除陪葬獻陵的太穆皇后、萬貴妃、楊嬪等之外,其餘妃嬪葬地則不集中,恐未形成統一集中的區域,張嬪所葬芷陽縣見子原又為之前所未見,當爲這一問題提供了新的信息和證據。

張嬪入葬時間距其棄世已過近半月,與在太安宮侍奉已身為太上皇的李淵,而於貞觀八年八月薨逝的楊貴嬪死後五日即入土為安的情況相比,張嬪的葬儀當尚屬完備。但墓誌亦並未表露太多悲傷哀悼之情,想必這位皇家別館的匆匆過客恐怕也未能留給世間太多的回憶。

 

餘論

除以上內容外,《張嬪墓誌》仍有一些信息值得繼續深入研究。一是對於初唐後妃品階中“貴嬪”封號的討論。唐代四妃下設九嬪,現可知高祖有昭儀宇文氏,則武德年間九嬪位號應較為齊備,但其中卻並無貴嬪之位,故學者對前文所說莫氏的“貴嬪”封號有多番猜測。其實九嬪中也無單稱“嬪”者,而今可知張氏死後追贈為“嬪”,或能為此類問題的深入討論提供一些參考依據。

二是張嬪與莫貴嬪不僅在身後經歷上較為相似,且《張嬪墓誌》與《莫貴嬪墓誌》在行文用典上亦有多處相類,如皆以“其先”引出先祖事蹟,又同見“環佩”、“袂良”、“銀環”諸典等[6]。出現這一現象的原因除兩位誌主身份相近外,或還表明兩方墓誌當出自同一人,或同一批人之手。唐時宮人簿籍及疾病死喪等皆由內侍省之掖庭局、奚官局等機構管理,而此兩方墓誌行文的相似極有可能是這類機構運作的反映,此或有助於進一步了解唐代內侍省的發展構成和管理制度等問題。

三是加上新見《張嬪墓誌》誌主張嬪,則已知李淵後宮已有五位張姓嬪妃,如此一來張姓在李淵後宮中所占比率甚至超過楊姓。但這些張姓嬪妃是否同出一支,而李淵又為何對張姓女子親睞有加則仍有待更多的材料發現佐證。

綜合初唐皇帝甄選後宮的一般情況看,張嬪“來備椒房”時恐尚不過二八芳华,其位居袂良數月而溘然長逝,所歷榮寵與衰敗竟是轉瞬之間。而又一如墓誌所預言,千年光陰,“舟壑之屢遷”,“陵谷之將變”,僅餘此“貞石”仍銘記“餘芬”。時也命也,唯留嘆也!

 

 

參考文獻

[1]西安市文物稽查隊編:《西安新獲墓志集萃》,文物出版社2016年版。

[2]孫中旺:《南朝吳郡張氏研究》,蘇州大學2001年碩士學位論文。

[3]吳長庚:《論六朝吳中顧陸朱張四姓》,載《上饒師範學院學報》第1998年第4期,116—120頁。

[4]凍國棟:《六朝至唐吳郡大姓的演變》,載《魏晉南北朝隋唐史資料》1997年版,19—27頁。

[5]陳麗萍:《賢妃嬖寵:唐代后妃史事考》,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4年版。

[6](漢)劉向編撰;張濤譯注:《列女傳譯注》,山東大學出版社1990年版。

[7]胡戟,榮新江主編:《大唐西市博物館藏墓志》,北京大學出版社2012年版。

[8]趙振華,孫紅飛:《唐高祖李淵嬪楊氏與長安太安宮》,載《唐都學刊》2011年第6期,2326頁。

[9]王永莉:《唐高祖離宮別館辨析》,載《文博》2006年第1期,2630頁。

[10](宋)李昉,等:《文苑英華》,中華書局1966年版。

 

     本文在寫作過程中得到王化平老師的悉心指導,周陽同學提供資料並對文章提出寶貴意見,在此表示感謝。

 



[1] 《西安新獲墓誌集萃》(文物出版社,2016年,第32~33頁)一書謂該誌誌文滿行為19字,然細查拓片可見滿行當爲20字。

[2] 《新唐書·張行成傳》:“高祖謂吏部侍郎張銳曰:‘今選吏豈無才用特達者?朕將用之。’銳言行成,調富平主簿,有能名。”巧的是,張行成也曾如仕隋朝,并曾在洛陽王世充手下為官。

[3] 相關內容詳見下文。

[4] 李淵稱帝後,曾先後將幾處舊宅,即其“龍潛舊居”改造升格為離宮別館,大致有龍躍宮、慶善宮、通義宮等處,莫貴嬪和張嬪的終所或在其中。

[5] 《莫貴嬪墓誌》稱誌主“好班姬之筆研,工蔡妍之真草。陳氏愧其花銘,孫婦慚其香賦”。

[6] 《莫貴嬪墓誌》中可見“生知環佩之節”、“故得家移戚里”、“位處袂良”、“銀環乃受”等語句。



本文收稿日期为2016年10月14日。

本文發佈日期为2016年10月1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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